第一章「Q君的世界」
Q君的存在从宇宙的尺度上说是一个极小概率事件，但他本人对此并不感到幸运。
这天Q君睡够了8个小时，清爽地自然醒，思绪仍然沉浸在美梦当中。
睡醒之后没有发现自己在哭¹，他心里有一阵小小的失落，但很快精神起来，因为美妙的晨跑音乐正鼓舞着他开启新的一天。
配速六分钟，酣畅淋漓地活动了全身，他感到全身充满了力量。
他前一天晚上认真完成了所有的作业，包括预习复习这类老师无法检查的东西。老师特别表扬了他。在课堂上，他紧跟老师的思路，一刻也没走神，用三十六种颜色的笔写满了笔记本。课间时，他一定是安静地坐在座位上写作业。他的所有作业都用一手漂亮的正楷写成，就连建立空间直角坐标系时也要用直尺画出轴。
迎接每一次考试和周测，他不需要通过将意识附身到他人身上²来抄答案，而是更为作弊般的手段——将所有的知识和解题方法全都记在脑子里，然后在每道题上灵活熟练运用！这样的手段居然从未被检举作弊，我们的Q君真是一位聪明又谨慎的人。
下午放学时，Q君还要自愿绕学校慢跑两圈，以保持身体的健壮，随后摄入一餐高营养的晚饭，至于小卖部，他只会在那里买文具，绝不看零食和饮料一眼。
晚自习，伴随着高强度的心流状态，Q君三下五除二写完了所有作业——当然包括预习复习。
然而神奇的是，Q君还有着非常多交心的朋友。我们仍未知他该如何挤出时间进行必要的社交，但事实就是如此，你得接受。
Q君的行动化为了成果。他不仅在超高的人气与声望下以2952张赞成票³当上了学生会主席，而且参加数学/物理/化学/生物/信息奥林匹克竞赛、书法大赛、游泳大赛、数学建模大赛、无线电测向大赛均取得了全国的一等奖。
在课余时间，Q君抽身前往中东，阻止了以色列入侵巴勒斯坦，于是第二天的《时代》周刊封面人物……
……这种故事从没发生过。
太扯了吧，这种东西谁会相信啊！
这大概率不是Q君的世界，也许在另外某个世界里是，早在七十多年前艾弗雷特提出MWI时就该有这种意识了⁴……Q君向往这样的世界吗？我认为不是。嗯，不是。
这也许是Q君在数学课上做的梦，也许是精神深处的某种东西，也许是小说的构思……他从昨天起决定开始写小说了。因为昨天下午他去图书馆准备找个角落打游戏的时候，那里恰好有一本孤零零的《风格练习》⁵，随手捡起来居然看完了，于是他想写小说了。
故事需要Q君来书写，Q君要写一个故事，对于他来说，这是一种义务，一种使命。一些故事之所以成为故事，是因为有Q君在，他必须把它们描绘出来。
还未打开教室门，打开一条缝，完全敞开。Q君听到的嘈杂程度呈指数级上升，就像最热闹时候的菜市场，更何况这不是一种热闹，而是聒噪，让人胸闷、直发汗，空调再冷也是如此，这种感受飓风般地席卷Q君的全身。
ㅤ
“S君？S君在哪里！”
“你看了吗？最近番茄很火的那个网文？”
“你觉得班里谁最帅。”
“这这这！干嘛？！！”
“喂，学习笔记你做了吗？”
“我看了！那个巨好看我跟你说！”
“哎呀你怎么总是不在……班主任让劳动委员去领记名表，说监督值日用。”
“所以你认为康德的先验转向实际上解构了经验论的基础？”
“让开，我要去打水。”
“没做。”
“我。”
“是吧！终于有同好了嘿嘿……我真的特别嗑男女主，感情线写得太好了，真心绝配！”
“不止，它甚至预设了理性本身的边界——我们谈论的已非对象，而是认知的可能条件。”
“下一节数学课。”
“就不让。”
“这玩意又没人看又没人检查！！”
“啊啊啊啊啊啊啊完蛋了！——”
“哈，看来休谟的幽灵还在背后盯着呢。”
“反正我只把话带到你这里，我不管了。”
“对对对！真的我跟你说我昨晚熬夜都在看新的一章，太甜太甜了！”
“去你妈的。”
“同学手机收一下。” ⁶
“……”Q君拉开座椅，后桌不断地向前逼近导致他已经很难坐进座位，尽管如此他还是以一种别扭的姿势尝试把自己塞了进去。
“Q君，你有黑眼圈哦。”同桌K君翻着一本小说，手指捻住其中一页，歪着头对Q君说道。她的长发因此从肩上滑落了几缕。
Q君从侧边的帆布袋里艰难地拿出来自小卖部的三明治，这是昨晚买的早餐。他刚把三明治放到桌上，手臂却像忽然失去肌肉一样疲软下去。
“黑眼圈吗？无所谓啦。”Q君干渴的喉咙发出的声有一种另类的沙哑，他强忍着咳嗽的神经反射，咽下一口没什么水的口水。
“不要说什么无所谓，要好好睡觉才行。”K君温柔地笑。一看到这种场景便总想用“春风”“阳光”“清泉”之类的词比喻她，但是Q君不喜欢，因为“K君就是K君啊”。
“嗯。我会的。”
Q君怎么能不答应呢。
现在Q君开始吃三明治。第一口下去之后他开始后悔当时没有买旁边的培根版本，全是面包和酱还是太腻了。
敏锐的读者可能已经开始感到奇怪。在21世纪20年代的中国校园，异性同桌还是太超前了。但是迄今为止没有任何地方表明Q君是男的。你说“他”？可这个字明明是单人旁不是吗？本来不该具有性别指向性，为什么你会下意识觉得Q君是男的呢？第一性这一块，让渡中性词这一块。
Q君边吃边偷瞄一眼K君。这倒不是因为什么非分之想，而是单纯想在不引起K君注意的前提下确认一下K君今天扎的头发情况。根据Q君的长期观察，K君在心情越好的时候，马尾数量就越多⁷。实际上双马尾就已经很罕见了，三马尾更是只见过几次，至于四马尾五马尾只存在于Q君的想象中，也不确定这种发型真实存在的可行性。
确认完毕，是单马尾。说明K君的心情平平无奇，与昨天没有什么不同，与前天也没有什么区别。这是百无聊赖的一天，这样的一天不会发生什么有戏剧冲突的事。Q君从来没有想象过自己是什么校园小说的主角，有什么事件要去解决，或者有个眼睛很大的同学缠着Q君说“我很好奇”⁸之类的，Q君认为这类作品都应该打上奇幻标签。
“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⁹漫长的上课铃打响了，不过对于还在楼梯和楼道里奔跑的同学而言可不算漫长。
第一节课是C老师的化学。他端起装满瓶瓶罐罐的红色网兜放在讲台上，戴上了手套。
“同学们，今天我们来学习制取三硝基甲苯¹⁰。”C老师从容响亮地说。
嘣！——教室门传来一声巨响。
“警察！不许动！”一群戴着武警袖章，身着迷彩服的人，持着枪破门而入，枪口对准了讲台上的C老师。
C老师仍然保持着从容的神色，只见他轻轻摘下手套，就如同每一次做完实验之后那样：“终于，这一天还是到了吗？”
理论上，现在警察应该上前将C老师按住，铐上手铐扭送走，但C老师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
“跟同学们的相处，真的，很开心。”
大家的眼眶湿润了。
“但是美好的时光结束了。就是这样，以后的路你们要自己走。”
“老师……”“不要……”“呜呜呜……”同学们的呜咽声越来越大。
“我现在，已经是世界上最幸福的老师了……” ¹¹
C老师灿烂地笑了。
“请忘了我吧，同学们。” ¹²
在众目睽睽之下，C老师和制取三硝基甲苯的试剂都被带走。教室里只剩下空空如也的讲台。
回归了静谧的早晨。电风扇沉稳地转，伴着窗外簌簌作响的叶片。
“噔噔噔～”广播突然响起，“由于特殊原因，同学们现在即可放学，自由安排时间。再重复一遍……”
于是，在早上八点，一天的学习结束了。汹涌的人潮走出教室。
Q君看了看K君，正巧K君也看了看Q君。两人就这样对视了一眼，她笑了，Q君连忙把红着的脸别过去。
“走吧，”K君挑起书包。
“去哪里？”
“还能去哪？”她好像很惊讶，“文化社呗！”
需要指出的是，“文化社”并不是研究什么Culture或者Civilization的社团。而是“文学社”和“化学社”由于人数不足合并之后，所采取的简写。听起来很扯淡，但就是这样，你得接受。
Q君和K君并肩走在校园里。Q君是文学社的原社员，而K君是化学社的原社员。文学少女与化学少女。Looking-glass Insects¹³。嗯，Q君觉得这样的搭配很妙，悄悄看了一眼K君，才发现她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双马尾。
文化社的活动地点就在图书馆，据R君所说，化学社已经抛弃了实验，转而对着图书馆里的《有机化学》《无机化学》《普通化学原理》《物理化学》《分析化学》研究理论。他们目前的研究进展是绪论的第一段。
Q君和K君走进了图书馆，空调的冷气逼人，让Q君直打哆嗦。四下不见其他人影，一排排空荡的座位上散落着几本书，显得更冷清了。
但是Q君知道，往图书馆深处走，在那最角落的书架的背后，也许会有一个人，靠着窗边洒下的阳光，戴着眼镜，静静地把书垫在膝盖上，看完一页之后就翻一页，也不和他人说话，只是独自在那里看书¹⁴。
“Hi，R君。”Q君看见她之后，走近去。
“早上好。”R君像往常一样淡淡地打招呼，语气不会有起伏，但也不会给人敷衍的感觉，仿佛这样的声音是她最认真的状态。
“今天我们提前放学了，话说你知道吗……”
“了解。”
“嗯……哦，图书馆也有广播的。”
“是。”
K君用胳膊戳了戳Q君，使了个眼色。
“那……那我们一起看书吧。”Q君像往常一样用这句话收尾。
两人准备坐下，一个熟悉的脚步声猛然增大，带着一阵风刮过来：
“等等！！——”
S君以闪电般的速度冲刺过来，在撞到Q君的前一刻稳稳地刹停。
“文化部第42届代表大会，开始！！”前脚刚停住，她立马大声地宣布。
大家都对此习以为常。
“还有两个人没来呢。”
“无所谓！！代表大会啊代表大会，‘代表’就是这样的啊！！”
“说话结尾不要再用两个感叹号了，很奇怪啊，都说很多遍了吧。”Q君说。
“哦……啊，对对对，但是这么久以来的习惯哪那么容易改啊？之前小学和初中怎么没人觉得这很奇怪啊！！”
“又来了。”
“咳咳，我们开始会议。”
S君佯装润了润嗓子之后迅速进入状态，拿着一本笔记本聚精会神地看着。
“文化社究竟是个什么样子，R君搞了很多年，也并没有完全搞清楚，可能K君的思路比较好……” ¹⁵
“提问，”K君打断了S君的讲话，“我不记得我提出过什么‘思路’之类的东西。”
“这是文稿的需要！！理解一下嘛！！”R君变得气鼓鼓了，“总之，我们文化社的命运，在今天早上，发生了变动！！！”
“怎么多了个感叹号。”
“C老师，也就是我们的顾问老师，”S君没有理会Q君的打趣，“为我们留下了，一件伟大的遗产！！”
R君罕见地将目光从书上移开。
“伟大的遗产”，余音绕梁。Q君开始思索着，事情的性质逐渐发生了改变。
“而今天，就是揭晓之日！！”
铛铛铛铛——理应有这样的音效，虽然实际上没有，但是S君那夸张的动作仍然给人以有这种音效的感觉——她摆了个非常中二的pose，随即双手高抬，片刻后左手扶着额头，右手横挥向书架，再一用力，书架的中间凹下一块。
脚下的地板开始震动。“喂喂，怎么回事啊？”——“机关，机关你不知道吗？出现在各种小说和电影里的那种，不都是这样打开的吗！！”
S君说的没错，书架间的一块瓷砖渐渐被摇下，再升上来时，随之升起的还有一个奇特的装置。
电话微波炉¹⁶？不不，比那要张狂得多。Q君所看到的是一坨没有外壳，棱角分明，但错综复杂，大小不一的硬质金属堆积在一起的物体。唯一有形状可言的，是从中延伸出来的一条导线，所连接的红色开关按钮。
“按下去会怎么样？”Q君把手放在按钮上方五厘米。
“嗯……根据C老师所说……”S君端详着。
Q君咽了口口水。
K君咽了口口水。
R君咽了口口水。
所有人脸上挂满了凝重的神色。
“我不知道！！”
S君这样回答了。
按钮霎时间就被Q君按下了。
咔嗒。
空调外机沉重地转动着，二十余年没换的扇叶嘭嘭作响，透过钢筋混凝土发出了类似野猫低吼的声音。阳光下的点点灰尘裹着书本的油墨味钻进了毛孔，冰凉的。此时窗外不知哪棵树上又钻出了几只鸟，把树枝摇动了片刻，摇下了片片绿叶，旋转着，飞舞着，风一刮又向上腾起，四散而去，各奔东西。层峦叠嶂的高云遮住了太阳的一角，在中心广场上切分出明暗。还剩一片叶子依依不舍地飘荡在空中，时候却到了，便朝那晨昏界线冲去，徐徐降落在边缘，一面亮，一面暗。远处街道传来断续的汽车鸣笛，被距离和楼房层层过滤，到达这里时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信号。也许是高频率的灯管，或者空调的器械，模拟出了一阵耳鸣，尖锐扎耳而不知从何传来的声音。两种声音交织，仿佛危险的警报。
“……”
静谧仍然持续了一段时间。
“喂……”Q君开口打破沉默，“明明什么事都没发生啊。”
“不会吧！！不可能！！”S君扑上那堆装置，拼命摇晃着，那神态仿佛下一秒要俯下去对着按钮做心肺复苏。
R君重新把目光投回了书本。
“嘁……无聊。”Q君含糊地抱怨道。
K君又用胳膊戳了戳Q君。
“咳咳。”S君扶了扶眼镜，即使她并没有戴眼镜，然后用伴随着“shin——”的音效的眼神望向大家。
“哟西。那么文化部第43届代表大会，开始。”
“你感叹号呢？话说‘哟西’是什么意思啊？！还有怎么就突然开始第43届了！！”
“被同化了，”K君说道，“不，转移了。”
S君仍然没有理会Q君的打趣，开始了激昂的发言：“我们文化社，正处于加快转型步伐，奋力推进高质量发展的关键时期，发展是运动的，运动是变化的，所以我们需要变革，需要革命，而且不能只是蜻蜓点水，必须范围大、手段大、意义大。”
“所以，我宣布，我们文化社，即将施行的革命任务，就叫做——文化大………………” ¹⁷
“那边的！在干什么！”一声极具穿透力的怒吼袭来，那声音所有人都异常熟悉，正是班主任B老师。
S君几乎下意识地将那堆铁疙瘩推到角落，再用窗帘挡住，动作快如影。
“你们几个，没听到通知说现在不能在教学区逗留吗？”
“报告老师，没听到！！”S君脱口而出。
“确实没听到。”K君加了一句。
“嗯。”Q君说。
R君点点头。
“没听到不会问老师吗？谁让你们擅自行动了？有没有一点规矩！”
“老师，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吧。谁会想到放学还不能留在这啊？发生什么了？”
“这是你该问的事情吗？啊？！我不管你们怎么搞的，违规就是违规。把学号报上来，统一扣分。”
于是Q君一行人被撵出了图书馆。
“算了算了。既然这样大家就回宿舍吧。装置的事之后再研究。”S君挥了挥手，潇洒地朝楼梯口走去。
“喂S君，这种时候才适合用两个感叹号表达你的愤慨吧。”Q君说道。
这段打趣没有激起水花，大家纷纷走下了楼梯。Q君一开始也跟着他们走，扶着栏杆一步步往下，边走边听着细细的蝉鸣。渐渐地Q君落在了最后一位，他看着另外三个人身上披着块状的光影，有说有笑地交谈着什么，越走越远。
Q君停了下来，不知过了多久就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了。树叶盖着窗户，翠绿的色调在楼梯间蔓延。向上望去，楼梯的间隙高得不见顶，深邃，螺旋，黑洞一般吸引着他。Q君调转脚步向上走。
Q君的脚步啪嗒啪嗒，劲头来了就一步跨两阶，累了就用两只胳膊一齐撑着扶手。脑内循环着一首《Night Journey》¹⁸，独自置身于悠哉的氛围中。
直至上到最高层，推开天台生锈的门，吱呀吱呀——
一阵扑面的风，像是从空中奔流而来，厚实的感觉，竟带着一丝温暖，仿佛天空在拥抱。太阳恰巧被薄云遮住，没有刺眼的光线，却也温暖和煦。
Q君走出门去，目之所及尽是蓝天。飘荡着几层高云，变换着形状。航迹云穿梭其间，划出漂亮的两道平行的弧线。
在一旁，还有些东西在飘荡，那是纯白的床单，或是被褥。白，与湛蓝，绝妙的搭配。风将床单吹起，褶皱宛如浮在天空中的一层波纹。学校里的每一处天台上总是晾晒着白床单，几乎成了一道风景。¹⁹
Q君躺了下来，想象着自己漂荡在云海里。不免感觉身体脱离了粗糙的地面。
“那边的人——”
Q君身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很久不见了呢。”
她把头探到Q君的面前，遮住了Q君眼前一望无际的天空。也许是有天空背景的缘故，她站立的身躯显得尤为高大。
“欸，你是谁？”
Q君对这幅面孔似乎有一些印象，但可能来自于记忆的碎片耦合，他不能确定。总的来说，他不认识她。
“我是A君哟，很久不见了。”
“A君……”
“没想到我们会在这样的地方重逢。”A君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那个，你是……”
“又忘了吗？我是文化社社员之一哦，虽然从来没参与过活动就是了。”
“啊啊？是这样吗。”
怪不得Q君从来只是听说除了他们四个人之外还有其他社员。
“在这里遇到你，真是不可思议。”
“谁能想到啊，这个楼顶上居然会有其他人在。”Q君还是顺着她的话继续往下说了。
“呵呵，这里是楼顶啊。”
“什么意思……怎么看这里都是楼顶吧。”
“对，楼顶是能看到天空的地方。”
A君将头向上抬，顺着Q君的视线望着天空。天空似乎变得更深邃了一些。
“我们的头脑比天空更辽阔……”A君自如地说了起来，“来，将二者对比着看一看，我们的思维可以轻易的将这片广阔的天空完全容纳。试一试，连你也可以。
“我们的头脑比海更深……来，将蓝与蓝重叠瞧一瞧，我们的思维可以完全吸收大海。有如海绵吸收桶里的水一般。
“我们的头脑正好与上帝有相同的重量……来，试试准确地量一量，若是有所不同，那便是，有如语言和声响的不同。” ²⁰
风呼呼作响。
“喂，你……”Q君还未说出口，一阵强风突然刮过来，一旁的白床单发出蓬蓬的声音。
“怎么了，Q君。为什么你会来到这里。”
“……没什么。”
“不是因为B老师把你们从图书馆赶走了吗？Q君。”
“你怎么知道……？还有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呵呵，对规训权力的反抗吗？工具理性的膨胀，规则成为了目的本身……²¹没办法独善其身呢，Q君，真令人悲伤啊。”
“啊……应该是吧。”
A君根本没在意Q君的疑问。
A君坐了下来，就在Q君的身旁，静静地望着Q君的眼睛。
“呐，Q君，天空，很向往吧。”
“向往……？”
“想去天空看一看吗？”
“你这么说，那应该是想的吧。”
“但是，天空到底在什么地方呢？我们所指的天空，这个概念。”
“天空……天空……”Q君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
“对，‘天空’不过是语言的抽象表述。真正的天空从来就不存在。如果在，它的界限在哪里？到什么地方才算是到了天空呢？从我们所在的天台，伸手，为什么不算是触碰到了天空呢？”
Q君不由自主地向上伸出了手，张开手掌，那也许是天空的触感。
“但是，这份触感是你的内在世界，还是外在世界呢？”
“嗯？”
“人应该如何做到正确的认识世界呢？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内部世界，要怎样才能到达那个共通的外在世界呢？”
“你这是怎么了到底……”
“不，我只是想说，这个蓝天、这个世界是你的内在？还是你的外在？一切非言语化的信息，视觉，触觉，听觉……我们体会到这些感觉，然后给予人的意识以影响。我们接受了这些信息，在‘里面’构建了世界。”
白床单自始至终轻盈地飘荡着。
见Q君迟迟不说话，A君微微地笑了。
“呵呵，你看，天空变快了——”
Q君的眼神突然锐利起来。
没错，天空刚刚还是一片蔚蓝，不觉中慢慢地染上了夕阳的颜色。那一瞬间太阳仿佛加速向西方落去，蔚蓝的天空在地平线的尽头掉了下去。
诡谲的橙红，昏黄的光，背光的教学楼，一大片黑影。明亮的地方愈发明亮，昏暗的地方愈发昏暗。
Q君站了起来，拍拍身上沾的灰，望向远方的晚霞。可远处杂乱的电线和楼房总是挡着那一片最好看的彩云。
“看不到云了……”
“嗯，所以看看那边也不错——”A君指向对面的应元楼。
那里的天台上，矗立着一个模糊的人影。在她的身后，白床单被夕阳染得金黄，她的发丝随之微动。
“那不是……K君吗？”Q君辨认出她时，
“没错，你的好同桌。”
“为什么会在那里？”
“2025年10月12日18:53。”
“哎？”
“K君站在应元楼天台的时间。”
“……”
Q君强咽了口口水，一直注视着似乎距离不远，却绝对无法让她注意到自己的K君。
K君向身后走去，从Q君的视角看，只是一个非常小的移动。
K君端起悬挂着的白床单一角，然后，用剪刀，剪了下去。
“诶……？”Q君僵在原地。
A君只是低头微笑。
K君剪完一条，就叠起来继续剪，直到成为碎片，散落一地。然后端起下一条床单，拿起剪刀，张开。
咔嚓。
“不对！怎么回事？她在干什么？？？”Q君急得抓住A君的肩膀。
K君捧着一堆七零八落的床单碎片，向着天台边缘走去。
“于这个世界不存在的地方……于这个灵魂不存在的地方……那个行为被反映了出来。”
K君将碎片，扔了下去。
那些白色的碎片从K君手中飞出来，被投向了天空，然后迅速地朝着地面坠落。
“什么意思，到底什么意思啊……”
碎片被染满了金黄，晃晃悠悠地向下冲去。
“即使在这个世界没有需要，大概在其他世界是有所需要的……这个行为反映在不同的2025年10月12日18:53之中，一个灵魂，将成为无限之灵魂中的一道风景——变为从楼顶落下这一风景。”
“你这人……”Q君几乎要哽咽。
“啊。”A君的目光从Q君身上移开，重新投向了应元楼。
Q君几乎瞬间往应元楼方向看去。
空无一人的天台。
散落一地的碎片。
仍然在飞舞的床单。
昏黄的世界比刚才更暗了几分。黑的地方愈发纯粹。
“K……K君不见了。”
“没事，她正在从楼梯走下去。”
“是吗……”
“对，普通地走下去。”
Q君感到这话有些不寒而栗。
“喂，Q君，你现在看到的我，是你的内在世界的我，还是外在世界的我呢？”
“不要说了……”
“呵呵……”
Q君失了魂似的，仿佛回到了十年前，变成了那个因为丢了水杯而紧张得不敢回家的孩子。
“Q君，想知道外在世界吗——”
Q君没有回答，或许思绪根本不允许他再听见。
“——世界的外侧。”
等到Q君回过神的时候，A君已经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第二章「Q君的内侧」
被一阵响亮的擤鼻涕声吵醒，Q君身上厚厚的羽绒外套才刚刚捂热，还不愿意起来。
政治课是如今为数不多的不管睡觉的课，尽管老师的声音很响亮，在经年累月的训练下Q君的耳朵做到了自动屏蔽老师讲课，从而裹在衣服里舒服地补觉。
但是Q君还是醒了，此时课应该只上到一半。老师的讲课，电风扇的运转，同学间的小声交谈，混成一片嗡嗡声。口干舌燥的感觉也随之袭来，他不得不从温暖的衣物中抬起头，伸手去够放在桌子边缘的保温杯。
Q君一碰到杯子就知道不太对劲了，但他收不回手，肌肉的惯性和大脑的迟钝让那只手继续向前运动，轻松地推倒了那个里面压根没有水因而轻盈至极的保温杯。在一瞬间它的角度与比萨斜塔重合，下一瞬间就无可避免地栽倒了下去，朝着桌子下方的地面。
“砰！——”尖锐又刺耳的一声在课室里猛然爆发，老师暂缓了讲课，同学停止了交谈，纷纷循着声音的来源看向Q君。而声音还在继续，“咯嗒”一声反弹持续了两三次，随后“咕噜噜”地在粗糙的地面滚动。Q君忙乱无措的身体向后一撑，却把椅子狠狠撞到了后桌，又添了一声“咚”的沉闷。
方才还眷恋着温暖的Q君现已浑身燥热，课室里的嗡嗡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心脏在胸腔里不听使唤地疾速跳动。
噗通噗通噗通。
Q君几乎忘记了自己是如何把杯子捡起来的，只记得那节课剩下的时间过得特别漫长，而且热得出奇。
“放学了，Q君。”迷迷糊糊之中听到了K君的声音，仿佛寒冬夜行之人²²找到了柴火。
Q君仍是耷拉着头，面露难色。
“走，去文化部。”K君抓住Q君的手臂。
Q君挪起沉重的双腿，像一具生锈的机器，一顿一顿地站起来。
刚出教室门，寒气直扑面颊，Q君叹出一口灰白的气息。冬季的广州不下雪，却终日是朦胧的天，云层泛着黯淡的白。
缩着身子，佝着背，Q君跟在K君身后半米的地方，羽绒服似要把他整个人埋住。两人走路的步伐相比夏天时都慢了不少，有如低温让分子热运动速度减缓，大概也会让人的行动变慢。
Q君偷偷看了眼K君的头发，披散着一晃一晃的，手指把一缕发丝朝耳后一拨。第一次见到K君时，她及腰的长发就是如此盖住她的背，从来如此。
走进图书馆，暖气总算稍微缓解了身上的冰冷。此时Q君才哆嗦了下身子，肌肉松弛下来。
“嗨，S君。”K君打了个招呼。
“哟。”
S君和R君已经在长桌上摆弄着一沓沓写满密密麻麻文字的纸。S君随便推过来一堆，说道：“我们要选几篇做刊物，你们看看。”
Q君椅子还没坐热，只简单瞥了两眼，第一篇标题是《落花是你眉眼的春》。
天青色洇湿一抹油纸伞，细弱的手腕几欲撑不住沉沉的春雨朦胧。泛滥的水墨色化入茫茫水波里，落进烟雨，淅淅沥沥地打下，顺着伞沿拨开伞底笼罩的白衫。
低垂的眉眼载了一整个江南不灭的春光，我听见雨声里一场迟来的晚春在低吟。羸弱的青雾堪堪扶住你的发梢，蔓延至上挑细长的眼尾，胭脂红虚弱缀在峋眉骨。
你的眸子里盛了一温苦涩的春意，春雨浸泡得腐朽，生长出难诉的爱意。²³
…………
呕。一阵恶心。
Q君看不出这些文字的意义是什么，他把这张纸扫到一边。
下一篇标题是《脚箸来路忆时光》。
你是千万年间历史承载的先河，独在绚烂中如丹霞炽热，在凄冷的夜熬过俗世磨折，筋骨锻玉，扬尘而作，烈烈烧灼，冷骨炙末。在灼烈中煅烧成果，此番重浴，柔绢铿锵，化作玫瑰火，当祭生命之歌。
“你是我岁岁相盼的偶逢”
“我是你百世远趟的新期”
历史的车轮辗转，一圈抵一甲子的顾念当青舟缓渡白帝山，越过一寸寸重峦，唐宋诗文轴卷，也就没入故梦蓝田。你当见三彩浓烈，宋瓷青花点点，天青色的烟雨方泼出点翠的花銮。他说文物是旧物，是街巷弄口的物什古件，斑驳残破，入目不堪。可我知你喜她，便知她价值万千一笔有一笔的落点，一面有一面的眷恋。朝霞点火橙焰，草黛浅没群山，陡然折笔，万种风情，落入盛景荣膺，篆入你眉眼。²⁴
…………
Q君现在已经能想象出作者写下这些文字时的心理状态。一定是边绞尽脑汁想着如何插入古风小说里的遣词造句，边沾沾自喜觉得真是太牛逼……不，当为雄文！巨笔！妙绝！臻境！卓荦！彪炳！出类拔萃！万夫莫当！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
Q君扫过再下一篇的标题是《烟雨十载盼君归》时就知道没有必要继续看了。
“投稿的这些文章，感觉都不太——”Q君把面前的一堆纸推给桌对面的S君，抬头说道。S君边点头边挂着微笑的样子让Q君心慌了一瞬间。
“——不太行啊。”最后的那几个字还是来不及截断了。
“嗯？”S君抬头，笑容消失在嘴角，发出一声沉闷的鼻音。
“不，没什么。”
“你刚刚说，这些都不行是吗？”S君把那一沓纸拿过来，竖着抖了一抖。
“嗯……是的。”
“但是，这些本来就是我挑出来的佳作，我只是想让你再挑两篇有代表性的……可你说都不行——Q君，那你自己来写吗？”
S君看Q君的眼神完全变了，Q君刚刚感受到的暖气荡然无存。
“写是可以写……”
“那你来，”S君直接拿了一本空白的笔记本，再把一支笔甩到Q君面前，“就先写个大纲给我们看看。”
“不是……我觉得你们这样盯着我，是写不出来东西的。”
“哈？？？”S君刻意地拉大了音量，仿佛肚子里有积聚许多的火气。
“你们没写过吗？都是这样的……”
砰！——S君用力地拍了下桌子，打断了话，Q君吓了一跳。
她紧闭着双眼很快地摇了摇头，似要抖落什么东西。
“大家先冷静一下好吗？”K君劝解道。
R君一直盯着书不动，只是翻页更快了些。
“不行，现在就写，你以为我们要迁就你多久！！”S君指着Q君面前的笔记本。
声音回荡在图书馆里。
笔记本的纸页被风一片片地吹动。
即使穿了羽绒服和毛衣，Q君还是冷得瑟瑟发抖，冷到不自觉地双手交叠，抱住自己。
“好……我写。”Q君弱弱地说。
Q君拿起笔，手腕有些颤抖，大概只是太久没运动过的原因。
笔记本上一道道的横线扭曲，融化，像被水洇湿一般。扩散，重影，有的甚至朝着Q君眼前扑过来。
送着热风的空调嗡嗡地转。
Q君咽进去一口唾沫，光是这样就让全身都在用力。
“嗯，那就这样……”
Q君拿起笔，在中间画了一个圈。
“首先是确定风格，我想写一个末日废土冒险故事，带点悬疑。总之我想做出那种日常之下暗流涌动的感觉，同时有着人文关怀。
“那么要确定背景。近未来的某一天突然出现‘食人怪’，能自我繁殖，能隐身，战斗力极强，人类很快濒临灭绝。
“在此基础上有两条故事线。第一条是类似研究机构的一所学园里，一群温室里的孩子的成长。第二条是在户外危险的、充斥食人怪的冒险，两个人寻找‘天国’的旅程。”
Q君大致写下了关键词，笔尖顿了顿。
R君停下了翻页，若有所思地听着。
“这两条故事线看上去毫无关系啊？”S君问道。
“对，在前期看来是这样的，但是在某一个时刻两条线会交融，然后拨云见日——这其实是我想要达到的叙诡效果。”
“叙诡？”
“就是叙述性诡计。通过故事的叙事手法隐藏一些真相……那个，《你的名字。》看过吧？”
“我的名字是S君。” ²⁵
“不是，我说的是这个电影本身就叫‘你的名字’。男女主交换身体，你会一直以为他们是同时不同地而已，但后面才发现时间也相差了三年，其实这就是一种叙诡，前期把年份信息全部隐藏了。”
“好的，所以你刚才要说什么？”
“就是说，这样叙诡的手法可以把两个故事线连起来。我们先并行叙述，让读者以为两条线发生在同一时间，实际上学园里的故事发生在更久之前，正是学园的研究让这些孩子成为实验体，突变成了‘食人怪’，然后泄露出去，影响了世界。”
S君揉了揉额头，仿佛在消化听到的一堆东西：“不是不行，但是你要写多久？”
“写完的话……大概三年？”
“啊？！！”
“这么庞大的剧情，需要很多铺垫，文本量大概三四十万字往上还是要的。”
“那你真是说了一堆废话。”
“不是你让我说的吗？”
“你这人怎么就那么犟呢！！”S君彻底发怒了，抄起桌上的几张纸又狠狠拍下去，“你过来是帮忙工作，结果全都不满意，让你自己写要三年？两天后定稿，谁等你！！”
K君站了起来，双手支在两人旁边：“你们别太激动了……”
“两天从零开始能写出好东西吗？不还是像这些文章一样毫无内容，毫无价值？”Q君指着那些纸，丝毫没有听到K君的话。
S君的声音压倒性地比Q君大，Q君只能强行镇定住喉咙的发颤，并努力让双手不要抖得太厉害。
“所以你现在要干嘛？觉得我们社刊选的都是垃圾！！你自己倒是写啊？别人能两天写出来你为什么不行？！！”
“……”Q君喘着粗气，喉咙吸入了过多的冷空气，干痒难耐，身上却又冒着燥热的汗珠。
“果然，你这个人一直都是这样。自大，看不起别人，自己又解决不了问题，搞笑。”S君把Q君桌上的笔记本和纸都拿了回来，冷冷地说。
这番话像是一把小刀捅破了Q君的防线，泪水不断在Q君的眼眶中打转。
“不要吵了……大家都好好说话……”K君的劝阻显得无力。
Q君一脚把凳子踹开，撞在一边的桌子上，却又反弹回来，击中了Q君的膝盖。Q君没理会，跑出了图书馆。
“Q君！”K君见Q君跑了出去，马上就追了上去。
Q君已经跑没影了，他出图书馆后，顺楼梯向上，打开天台的门，出去后又迅速地关上，把门靠在了背后。
没有人能找得到吧。Q君想。
Q君气喘吁吁，大口大口地吸进冰冷的空气。寒风在Q君的脸上反复切割，似乎快要划出一道道的刀痕。
身体突然使不上力气，Q君靠在天台的门上瘫软下来，羽绒服仿佛吞掉全身。
刚刚撞到的膝盖现在突然生疼起来，
灰蒙蒙的天空，与此刻的心情是一样的，Q君一伸手就能感受的到。
一排排悬挂的白床单仍在飘荡，与天空融为一体。
“好久不见，Q君。”A君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传来，此时已经站在了Q君的身边。
“你为什么总是在这里。”
“吼？那Q君怎么会在这里，未经允许上天台可是要扣15分的哦~”
“……对啊，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Q君，其实把自己的观念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对吧？”
“住嘴。”
“啊哈哈，说中了？”
“不…我只是看不惯S君把那些东西认为是佳作。”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Q君。”
“哪不对了？但凡看一眼就知道……”
“不对，Q君，对于那些文本，你的感受只是你的感受。文艺作品不应该有所谓的‘客观评价’。”
“症候阅读²⁶……”
“不对，是‘接受美学’²⁷。Q君，文本的意义是读者赋予的，在不同人的阅读中被具体化。你讨厌的作品，在别人心里可能唤起了完全不同的情感和想象。图式化结构的文本，伊瑟尔²⁸的理论，呵呵……就是如此。”
“……”
“而且，”A君继续说道，“你提的点子，其实是照搬《天国大魔境》对吧？”
“哈，你居然知道。”Q君叹了口气。
“Q君，我猜你要问‘为什么会这样’？但就是如此，你得接受。哦，这也是一种‘接受’美学。”A君把自己逗笑了，Q君仍是一脸沉默。
Q君其实并不在意A君的事情，满脑子只想着刚才在图书馆的争吵画面，声音犹在耳边。
“其实我隐隐是明白的……所以我辜负了S君的一片好意？嗯，也许是吧。本来是要一起修订社刊，结果我还挑刺。然后事情就变成这样了。明明是一个跟朋友一起做事的机会，我又没能抓住。”
Q君把头埋在膝盖里，声音愈发颤抖。
一阵强风将白床单蓬蓬吹起。
“呵呵……事情脱离了掌控……这很正常，因为这里已经不是「Q君的世界」了。”
“诶？什么意思？”
“世界已经发生了变化。”
“喂，A君，现在是……”
“2025年10月12日18:53。”
“为什么？……”
“就像理科试卷的答案一样，是确定的。说到底时间只是一种虚构的概念，联系。”
Q君不由得紧张了起来，这种场景貌似有过既视感。眼下的一切，与记忆中的片段冥冥之中连接在了一起，另一头却模糊不清。
“这里有着永恒不变的季节，凛冽的风，寒冷的温度。Q君，不感到奇怪吗？”
一股强风吹过来，我不禁眯上了眼睛。
“咔嚓——”
空荡的、清脆的回响。
像是某种布料被剪开的声音，被播散到了天空中。
Q君看着不远处的白床单。
“咔嚓——”
白床单不紧不慢地游动。
A君笑了笑。
Q君感到毛骨悚然，像被无形的力量压住胸口，生疼。
回过神时，A君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咔嗒。
在天台待了约一个小时后，Q君走下楼梯。
饭堂已经没多少人，空旷而冷清，只有寥寥无几的窗口还开着，打饭阿姨无所事事地站在那。
相比起平常的这个时候，现在的人也少得有些过分了。Q君感到些许奇怪，但没有多想。
Q君打完饭，找了一个在角落的单人桌坐下。饭菜已经快凉透了。
跟第一个学期一样，Q君总是独自一人坐在饭堂角落，默默埋头吃饭。之后K君出现了，只有K君愿意跟Q君一起吃饭。但现在K君也不在。
说到底是Q君从K君面前跑走了。Q君越想越感到后悔，自己真是一个只会逃避的人。
凉掉的米饭更加难以下咽了。
这时一个身影被Q君抓住，恍惚间闪过余光。他连忙停下筷子举目寻找，找到了，那是S君，跟R君在一起，马上就要走出饭堂。
Q君丢下饭菜就离开座位。
“S君……S君！”Q君不顾其他人的异样眼光，就在空旷的饭堂里喊了出来，四周传来一阵阵微小的回声。
S君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只是顿了一下脚步，瞟了一眼确认是Q君之后，扭头就继续往外走。Q君见状，用全力跑了起来。
“等等！——”
S君的背影从亮光中遁入屋外幽蓝的色调，没有再回头一次。直到Q君几乎以冲刺的速度撞开空气，跑到S君身旁，右手先于思考，猛地抓住了S君的手腕。
“求，求你了……听我说完！”Q君不顾破音的嗓子，垂着头，边大口喘着气边说。S君的眼睛没有看Q君一秒。
“不是说了不要跟上来了吗？”
“就一分钟……不，三十秒！求求你！”Q君灯影下的身影显得那么渺小。
路过的同学叽叽喳喳的声音越来越大。
S君重重地叹了口气：“说吧。”
光是这样就足以让Q君惊喜。
“我……太固执了。不懂得换位思考，也不懂得尊重你的审美……然后，还自以为是，根本就解决不了问题……结果浪费了大家的时间，还有……”
“不用说了，Q君，”S君打断了Q君本就断断续续的发言。
Q君抬起了头，眼里闪烁着泪花。
“你有没有意识到问题，改不改，我都不在乎。”
“诶？”
Q君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就是单纯不喜欢你。所以你以后都别来了。”
犹如被扇了一巴掌，Q君的脸上又刺又麻：“为……为什么？”
“你听不懂话吗？我讨厌你！滚！”
那一声击穿了Q君的全身，触电般的颤栗。
四周的人群绕着道避开Q君与S君，时不时看一眼，窃笑两声。
S君“嘁”的一声之后，像是从没遇到过Q君似的，扭过头，拍拍R君的肩膀，两人一起走远了。
今天晚上是静谧的圆月。
Q君在众目睽睽下怔在原地，过了好久，才发觉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Q君没有心情回饭堂吃饭，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目不转睛地望着寂静的湖面。心中的思绪如浆糊一般粘住他的大脑。Q君突然狠狠拔下一根树枝，用力往河里一扔。
树枝只是轻飘飘落在湖面，泛起波纹。
Q君又回到长椅上，默默注视。
“哦？Q君……”
一个声音从不知何处传来。
“谁啊。”
Q君用蚊子般的声音呢喃着。
“是我呀，A君。这就忘了。”
“你在哪里？”
“不要急，频率正在调制……你看，这不就行了。”
Q君后背突然发凉，一转头，A君赫然出现在距自己不到两米的地方。
“我都感到有点可惜了，Q君。”A君淡淡地说。
“……你要说什么？”
“时间会冲淡矛盾，也许你和S君还有机会和好……”A君叹了口气，“如果你没有按下那个按钮的话。”
“按钮？”Q君脑海里迅速搜寻着有关按钮的记忆。
隐隐约约的，有什么东西出现在印象中，但是却异常的模糊。
“Q君，你没有发现，今晚的校园，人少了很多吗？”
Q君咽了口口水。
“呵呵，戏剧性。有趣。认识C老师吗？”
“他不是教我们化学的吗？”
“没错，Q君，表面上来看是这样……多说无益，如果你想知道，明天去图书馆F17书架第一行第二列找一张纸。”
“不是……你突然撂一句话在这……”
“所以说啊Q君，一切的变化已经发生，余下的时间只是通往终点的单行道罢了，呵呵。”
Q君的脑子里一团乱麻。
“Q君，这一切都是因你而起。”
人变少了，C老师，我与S君的和解。Q君想破脑袋也不知道有什么联系。
远处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惊慌地大喊大叫，声音穿透夜空。Q君走过去看了看。
那个同学在抓着老师大喊大叫着，精神极其不稳定的样子，说他认识的人全都不见了。
引来一堆人围观之后，大家都纷纷讨论起来。
“是啊……”“一直都没见到……”“从早上开始就……”“不知道去哪了……”“…………”
怎么回事？
Q君抓住一个同学：“发生什么了？可以告诉我吗？”
他见到Q君，就像碰到了脏东西似的，连忙后退几步，露出恶心的神情：“哎咦咦……”
Q君不明白。
“你怎么了……同学？”Q君关心道。
“你这人不要碰我！”那人叫了出来，“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了吗？也对啊！不愧是Q君……”
周围的其他人似乎认同他的话一样，纷纷把脚步挪远了些。
“诶？你知道我？”
“谁不知道你啊……天呐……”他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边拍打着衣服上刚刚被Q君碰过的地方，一边躲得离Q君远远的了。
为什么会这样？
清冷的月光映照着Q君的脸庞。
现在不是为了这种事感伤的时候。Q君想。Q君得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Q君挤过人群，惹得人群发出一片抱怨声，两侧的人急忙避开，给Q君让出了一条道，然后投来寒意的目光。
那表情仿佛是看见清水里混进一滴墨，对墨的鄙夷。
Q君的浑身感到刺挠，往周围一看就会与那鄙夷的眼神对视，像是被小刀划着皮肤。
“所有人正在渐渐地消失！”有一个人在中央撕心裂肺地喊道，“都已经联系不上了，就消失在眼前！抓不住……”
那人身体一起一伏，大口喘着粗气，用近乎咆哮的声音吼了出来。
“啊！！！”人群中传来一声尖叫，“我的身体，发生什么了！……”
众人发出了“噫——”的声音。
只见那人的身躯隐隐地透出了身后的人，然后，分秒之间，他的背包摔在了地上。
人群爆发出一阵沉默。
背包静静地待在地上，沐浴着月光。
“啊啊啊啊！！！———”“救命啊！！！”“不要！我不要……”“…………”方才的人群瞬间炸开，四散奔逃，把尖叫与哀嚎传遍校园每一个角落。
Q君目瞪口呆地盯着那个背包。
刚才背着它的大活人，一眨眼间，消失不见。
Q君不由得被吓得后退了几步。
“没错，Q君，这就是结局。”
那个熟悉的冰冷的声音在Q君耳边环绕。
“你？！到底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你还没想起来啊。”这次A君直接出现在了Q君面前。
“你还是要说……这一切是我造成的？”
“怎么了？你不相信我吗？”
“我从来不记得我跟这些事情有关系！”
“别担心，这也许是件好事。”
“好事个屁啊！”Q君抓住A君的肩膀，“我已经……不想再给身边人带来麻烦了！”
“呵呵，Q君的挣扎，你只有在图书馆F17书架第一行第二列才能找到答案了。”
说完这句话，A君就如同之前一样，突然消失不见了。
A君的消失与其他人的消失不同。A君的消失是一瞬间的，眨眼之后，就仿佛从未存在过。
月光盈盈。枝叶轻摇。
小卖部被洗劫一空，涌入和涌出的人群在门口推搡着，形成一道膨胀的人墙，怒吼、谩骂、哭喊声糊成一团。
在路边有一个人刚才还在抱着头哀嚎，下一秒就消失不见了。
充斥着尖叫与恐慌的世界。
这样的世界是Q君造成的？Q君看着自己的手，摇摇头。怎么可能。
这样说来的话，Q君也会消失。
消失后会去哪呢？
Q君这样想着，心里反倒没有其他人的害怕与恐惧。
那一晚，许多人都消失了，世界在黎明到来前安静了下来。
第三章「Q君的解剖」
第二天。
Q君从独自一人的寝室里醒来。
为什么是独自一人？明明是六人间。Q君花了一些时间才接受了眼前的事实。现在还没有上课，自己并非睡过头，舍友只是单纯的消失了。
尽管平时也没和舍友聊过几句天，但心里仍然有些淡淡的悲伤。
宿舍楼弥漫着死气沉沉的静谧，灰尘落在地上似乎都会发生声响。
许多间寝室里，拖鞋七零八落，床被皱皱巴巴地摊着，行李箱整齐地待在架子上。但那里都已经没有人了。
耳边回荡着阵阵鸟鸣。
本应是繁忙的早餐时段，饭堂空无一人，甚至灯都没开。
Q君感到胸口越来越闷，心跳逐渐加快。
双脚被沉重的力量拖拽着，地面像被抹了一层胶水，Q君在无形的沼泽里蹒跚。想要摆脱这种感受，Q君的双腿越发用力地挪动。
在这空荡荡的世界里，Q君跑了起来，边跑边大喊道：
“喂——”
“还有活着的人吗！！！——”
就连回音也很微弱。声音仿佛消散在了Q君的身边。
如果文化部的人还在，就好了，这样能让Q君稍微有一点点的慰藉。
恍惚间，Q君看见了R君，再三确认了，才跑了过去。因为R君的身体已经几近于透明了。
“R君！——”Q君挥着手喊道。
她站在长廊底下，默默低着头。
“R君，你的手……”Q君扶起R君半透明的手。
“我知道。”R君露出了Q君从未见过的表情，眼角红肿着。
“对不起……对不起……”Q君反复抚摸着R君的手，触感越来越不清晰。
“为什么要道歉？”
“我，我不知道。只是，真的觉得对不起你，都没和你说过几句话……”
Q君还不确定一切是否因自己而起。
但是，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面对R君，会感到些许轻松吧。
“太好了。”
“诶？”Q君抬起头，看见R君眼角含着泪。
“居然还有人陪我，在最后。”
R君灿烂地笑了。
Q君对R君的手的感知力急剧下降。
【R君】
“姐姐！听到了吗？”
那是一个了无蝉音，万籁俱寂的夏日。
“姐姐！你再不接电话就要送我冰淇淋了哟！”
黄昏把独自在家的我的影子拉得修长。
“姐姐！！！——”
从那次开始，我再也没有拨通过姐姐的电话。
父亲那晚喝醉酒回家时，我五岁，姐姐九岁。
“狗日的怎么就生了你们两个没用的东西！！！”
随之而来的有花瓶被摔碎的声音。
他的喘气极重，极粗，我和姐姐一同躲在房间里锁着门，仍能听得清楚。
门外脚步声越来越大。
他先是拧门把手，发现拧不动，毫不犹豫地开始砸门。
砰砰砰！——“给老子打开！听到没有？！”
我拼命地抱着姐姐，她也止不住地发抖，可还是把手摸在我的头上。
“没事没事，姐姐这次一定不会让他伤害到你。”说罢，摸了摸我右手臂尚未愈合的疤。
砸门声越来越大，天花板似在摇晃：“你们聋吗？两个白眼狼，蠢货，废物！”
门外更像有一头发怒的猛兽，怀着纯粹的本能的脾气，一遍又一遍地撞门，似乎门里面有他记恨一辈子的仇家。
一成不变的谩骂，冲撞，持续了不知多久。
门外渐渐安静下来。但我们仍不敢开锁，因为他很有可能瘫倒在了门外，真是一个完美的陷阱。
如果运气不好，在他喝酒回来之前没有躲在房间里锁住门的话，那盆碎了满地的花瓶很可能会砸在我们头上。
“别打弟弟！……要打就打我！”有一天，姐姐这样喊着，站在我与他的中间。
我当时是什么样的心情呢？姐姐马上就被用充电线抽在身上，被一脚朝着肚子踢，被扼住脖子抵在墙上……我趴在一边，什么都做不了。姐姐拼命地挣扎却无济于事，脸色铁青，双腿胡乱颤动着。我只是在一旁大哭。终于结束之后，我爬到鼻青脸肿的她身旁，抱着她的身子哭。她在那时会摸摸我的头。
在这有惊无险的一晚，我望向她的脸，发现她在默默流泪。
她身上的疤痕远远比我的多。
一年后，父亲死了，死于酒精和熬夜引发的肝癌。
从那时起，姐姐完全担起了这个家——即使是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小小的家。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去世了，姐姐还有些印象，我则是完全没有印象了。每次姐姐讲起妈妈的事情时，眼里总泛着泪花。
洗衣，买菜，做饭，到后来我渐渐也能承担一些家务，姐姐就不那么累了。姐姐的初中下课后总是飞奔到小学来接我，那时在门口等待的小学生里，我永远是最后一个，等到最晚的那个。但看到姐姐气喘吁吁赶来的背影，我就会笑着跑出校门，扑到姐姐怀里，她也笑着张开双手来接住我。
“要不要去吃蛋糕？”
“要要要！！”
说完我们就朝校门口的蛋糕店走去。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我们身上的疤痕越来越淡。
直到我九岁那天。
“姐姐！听到了吗？”
那是一个了无蝉音，万籁俱寂的夏日。
“姐姐！你再不接电话就要送我冰淇淋了哟！”
黄昏把独自在家的我的影子拉得修长。
“姐姐！！！——”
再次听到姐姐的消息，是在一阵陌生的敲门声后。
我把门拉开一条缝，门后站着的是两位身穿蓝色制服的警察。
“你有其他家属吗？”
我摇摇头。
那两人互相对了个视线，叹了口气，看我的眼神里多带了分怜悯。
他们把我带到医院，说，面前盖着白布的人就是你的姐姐。
“车祸，一辆大货车，没有留下任何机会。我们感到很抱歉。”穿着白大褂的人说。
诶？
他们在说什么？
他们说这是我的姐姐，我不信，姐姐不长这个样子。
？
“叔叔，姐姐在哪里？”我问身边的警察。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说话。
我怔住了。
我被送回家之后，很多人又来了，有说是社区工作人员会给我抚养费的，有说是警察要继续核实一下情况的，还有邻居来慰问的。
那天深夜，我看着姐姐曾经的相片，那是前一年，我们路过一个商场的自助照相馆时，她拉着我去拍。
我不喜欢上镜，所以我坚决地拒绝了。
于是相片上只有她一个人。
眼泪莫名涌了出来。
好奇怪。怎么止都止不住。
很快地变成抽泣，再变成哀嚎。我抱着姐姐的照片，哭干了眼泪，到后来只是在客厅的地上躺着，迎来了第二天的早上。
对，姐姐已经永远不会在我身边了。
那之后的几天仿佛消失了一样。睁眼就是熟悉的天花板，但是内心深处缺了很大一块，无法行动，无法思考。
曾经姐姐早上会叫我起床。现在每次醒来之后，身边是空空落落的，于是意识到了姐姐的离开，眼泪便止不住了。
哭到头痛，哭到晕眩之后又无力地瘫软在了床上。
就这么重复着。
姐姐的房间关着门，我甚至想到，或许打开门就能看见她。但是没有。房间只有落了灰尘的味道，没有姐姐的身影。
我看着姐姐房间里的落地镜，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姐姐。
姐弟两长得很像——邻居以前都这么说。我凑上前，用手触摸着镜子里的我的脸。
“姐姐？姐姐！”我确信我真的看到了姐姐，摸爬滚打着朝镜子爬去。但是凑近了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我的脸。
我又哭了。
我要让姐姐回来。我想。
我看向姐姐的衣柜，把她的衣服拿了出来。然后，给自己换上。
都是不能更熟悉的衣服。我还能记得上次姐姐穿这个花边裙子是在什么时候。我穿上它的时候，发现姐姐真的回来了。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欣喜若狂。
再拿着姐姐桌上的化妆品，拙劣地给自己画上一层妆。
越来越像了……不，这就是姐姐。姐姐回来了！我……我就是姐姐！
没错，我已经是姐姐了。
我不想把裙子脱下来，那样姐姐就会消失……那条裙子我穿了三天三夜。
我想成为姐姐，因为我就是姐姐，我爱姐姐。
R君消失之后，什么也没留下。
孑然一身地走了。
只有Q君愣在原地。
Q君尝试伸手去触摸R君刚才还存在的那片位置，只有空气。挥动了一圈，还是什么都没有。
Q君此时才真正知道了“消失”意味着什么。
北冥湖的池水缓缓流动。
荷叶轻摇，蛙鸣阵阵。
R君的手的触感似乎还残留着微不足道的碎片。Q君望着掌心的纹路，胸口涌上一阵酸楚。连那一点气息也在渐渐消失，被潮湿的空气所掩盖。
如果还有人的话，会是在哪？
K君……Q君从她身边逃走了。Q君摇摇头，不行，K君肯定已经不愿意见他了。
Q君向着图书馆跑去。
在那里，见到了S君。
S君的身影，也几近透明了，透出身后的书架。
“嗨。”S君对Q君打了个轻松的招呼。
阳光洒进来，洒在S君的背上，洒在Q君的脸上。
“我……”
Q君没想到S君还愿意主动打招呼，心里惊了一下。
“没事了。”S君说道。
“没事是说……”
“其实我啊，一直不知道怎么面对你。总觉得自己的审美被否定了，是一件很羞耻的事情。”
“不不不，都是我说话不考虑你的感受……”
“唉，”S君摇摇头，“总之，文化社依然是你的家，永远都是。你是不可或缺的成员啊，我很期待你把故事写出来的那天。”
Q君鼻头酸了，几乎快要哭出来。
“呐，S君，再继续一次社团活动吧。我不会再乱提些意见的！我不会……”
“Q君，别这样说。”S君温柔地说道，“那天我才是不该说那些话的。我对不起你很多。”
Q君上前握住S君君的手：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你愿意让我待在社团……我真的，很高兴。”
S君只是苦笑。
透过玻璃窗的阳光闪动了两下。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S君最后留下了这一句话，带着哭腔。
【S君】
“这次数学考试多少分来着？”我刚坐上回家的车，妈妈就开门见山地问我。
“116，老师不应该发了吗？”
“我忘记看了。那这次考得不行啊。”她踩动油门。
“这还不行？之前我都是100左右的。”我把身子向前探。
“但是我们给你报班了啊，结课的测试是125分，怎么还下降了呢？”
“首先那个结课测没限时，是我带回家做的。还有我们学校的卷子当然更难一些。另外期末考的考试范围也比结课测更大，所以……”
“哎呀！说来说去还不是找借口！”
“我这哪叫找借口……”
“你再顶一句嘴试试看？！”她突然上升的音量把我吓了一跳，我静静地把背靠回了座位上。
“我们给你花这么多钱，四百块一节课，你一天上三节，态度还是这个样子？干脆别上了！”
“我态度是什么样？”
“什么样？上个周日看到你的时候，你是不是还在玩手机？”
“但那是周末啊？周末我不玩难道上课玩？”
“唉呀！你能不能对自己有点追求？对得起我们给你的付出吗？说过多少遍了？世界上有多少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千，你一天上课花一千二，还不知道感恩！还不知悔改！生在福中不知福，就应该把你丢回以前农村过几年！”
我咽了口唾沫，这样的对话已经是家常便饭。如果只是如此倒该谢天谢地。我真正提心吊胆的，是在后面她要说的话。
“你看看你哥，高考667，你要是超不过他有什么脸见人！”
我哥。
三岁认字读报，四岁加减乘除，名扬邻里乡亲的天才。
从我出生起，我哥的名字就在我耳边磨得起茧子。所有人都这样觉得——哥哥那么厉害，妹妹一定也是天才。
“S君，你哥哥这次又考了满分哦。”
我哥六年级的时候，我三年级。
看到他的时候，他永远是在玩乐。他会用最和煦的笑容对我，在外人面前也亲昵地摸着我的头。
我只会苦笑，默默咽下心里的别扭。
“S君是我们这次的年级第一。”老师在讲台上宣读成绩。
班上响起了掌声。讨厌我的，喜欢我的，都投来了羡慕的目光。
在讲台上领奖时，我的胃翻江倒海，酸涩的感觉透过胸口，灼烧心脏。
“哟，期中出成绩了，多少分？”刚回到家，妈妈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家里飘着牛排的香味。我哥躺在沙发上看电视，他上下学是由妈妈专程接送的。
“723。”
“……”妈妈忙碌的手停了下来，仿佛突然换了个人，“你哥在你这个时候，期中考是750。差太多了。”
我不再反驳，我深知反驳的无意义。
哥哥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嘴里嗑着瓜子。
“那么，本来想做牛排吃的，你现在还不配。”妈妈一边说，一边把我盘子里的牛排倒入垃圾桶。
垃圾袋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S君，我想问一下这道题。”一位同学拿着作业本问道。
嘈杂的课堂。
他用满是热切的眼神望着我，也带着几分畏惧的躲闪，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来问我的。
我瞟了一眼那道题，几乎瞬间出思路，随后一阵直冲喉咙的恶心感袭来。
“这种题都不会啊？”我那厌恶的表情发自真心。
“诶？”
他像是受惊了的小动物，攥着作业本呆呆地愣在原地。
“滚啊！”我吼道。
看见他几乎要哭出来的样子，我转回头，埋头继续做我自己的事情。不管他回去了亦或仍呆站着，我绝对不会回头看他。
几乎一瞬间我就充满了懊悔。我强装镇定，不动声色的继续埋着头，胸口忐忑不安，闷得慌。
对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明明只是被问了一个问题，但内心却是真切地感到恶心。
我应该要向他道歉。
但我不愿意。
发自内心的，令人恶心的，不愿意。
S君消失的瞬间，手中的书本清脆地摔落在地上。
风吹动了窗帘，沙沙作响。
Q君捡起那本书，靠着书架坐在了地上，把书抱进怀里，还残存着一丝温度。
对了，Q君突然想起来，A君说过的，一切的真相就在……图书馆F17书架第一行第二列。
Q君立刻动身，寻找起来。
找到那一片位置不难，Q君踮起脚往书架上看，没看到什么东西。再用手一摸，摸到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和一张薄薄的纸。
Q君将那张纸拿了下来。
那是一张写满字的纸条，顶上用硕大的字赫然写着：
“C老师 最终记录”
如果你看到这张纸条，我很可能已经不知去向。不必多问。
我多年潜心研究的事物，就在图书馆G14书架第三列的瓷砖底下。你若按动那一列的书，机关就会启动。
我们所在的世界尽是谎言，虚伪，与面具。设想一下，一个人人面对自己真心的世界，大家的真心渐渐融合。不再有因为观念的区隔产生的冲突，不再有思想不合导致的关系破裂，甚至国家间的战争也将不复存在。于是，造出了这台机器。
装置会发出一种特殊的电波，在两秒内传递到全世界。这种电波会让所有人面对自己的真心，然后与身边的人随机融合。这样的过程反复在每个人身上进行，扩散到全世界。由于电波波长机制的原理，按下按钮时，离装置最远的人，大概是地球背面的人，会最先受到影响；而离装置最近的几个人，将是最后受到影响的。
但是，我发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似乎没有人的真心能够承受暴力的展露与融合。反而会丢失掉组成自己真心的碎片，然后……在这个世界消失。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我发觉这是一个很危险的机器。我对它进行了如上述所说的封存，隐藏。未来如果有人发现它，请确认那是一个人人的真心都足够强大的世界，再按下那个按钮。
愿我们的真心终将相融。²⁹
文字到此结束。
Q君的头脑仿佛被灌进来什么东西，抱着头，头痛欲裂。
没错，都想起来了。看到那些文字的瞬间，一幕幕不知从何处而来的记忆闪回。
“C老师，也就是我们的顾问老师，”S君没有理会Q君的打趣，“为我们留下了，一件伟大的遗产！！”
她摆了个非常中二的pose，随即双手高抬，片刻后左手扶着额头，右手横挥向书架，再一用力，书架的中间凹下一块。
S君说的没错，书架间的一块瓷砖渐渐被摇下，再升上来时，随之升起的还有一个奇特的装置。
Q君所看到的是一坨没有外壳，棱角分明，但错综复杂，大小不一的硬质金属堆积在一起的物体。唯一有形状可言的，是从中延伸出来的一条导线，所连接的红色开关按钮。
按钮霎时间就被Q君按下了。
咔嗒。
“啊啊啊啊啊！！！——”
Q君扔下纸条，那纸条飞舞，盘旋，正好从书架底下的缝隙钻了进去。
大脑像爆炸了一般。身体脱离了控制。仿佛千千万万根尖锐的毛刺扎着皮肤。
“呵呵，Q君。”
A君的身影恰好出现。
“为什么！为什么又是你……”
“现在你知道了吧。你的存在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你与K君，S君、R君一起，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呵呵……”
A君庄严的样子，仿佛在宣读审判书。
“不要再说了……”Q君几乎是在哀求。
“世界与世界的交流……这只是一个巧合。但是在Q君的身上成了必然。”
与人交往会带来痛苦。
为自己带来痛苦。
为他人带来痛苦。
为世界……带来痛苦。
“对，这就是Q君的命运。”
尘埃落定。
钟楼的钟声响彻云霄。震耳欲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Q君沙哑地咆哮着，抄起一旁的书，向A君的脸上砸去。
厚实的触感。
书脊凹进去了一个坑。
A君的五官扭曲成诡异的模样，向后倒去。
咚——沉闷的一声之后，A君的后脑勺结结实实地撞到地面。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洒在Q君的背上，洒在A君那沉默的面庞上。
A君的脑后开始渗出鲜血。
Q君手中的书坠地。
第四章「Q君的救赎」
“……喂，A君？”
Q君的声音里全是颤抖。
A君的尸体倒在地上，后脑勺硌着地，鲜血从脑后源源不断地涌出。猩红色的范围渐渐扩大，触碰到书架，触碰到瓷砖缝隙，触碰到Q君的脚尖。
“诶……怎么会……？”
Q君仿佛忘记了如何走路，刚想迈出一条腿，肌肉却止不住地抖动，一个踉跄，滑倒在了血泊里。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红里泛着白。
A君的血仍在往外溢。Q君眼前一阵模糊，又一阵黑影侵袭了视线。A君的脖子诡异地扭曲着，眼睛还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Q君。
“不要啊！！！！！——”
Q君撕心裂肺地尖叫。
Q君从血泊中挣扎着连滚带爬地出了图书馆。一路上身体如同失了魂一般不受控制，撞翻了几个书架上的书，血印子踏成足迹，踩遍了每一阶楼梯，直到一楼，无头苍蝇般地冲了出去。
如同找到救命稻草一样，Q君拿起花坛里的水管，胡乱地去拧水龙头。第一次手打滑了，第二次才拧出水。
水疯狂地涌出水管，往Q君的头上浇。瞬间全身尽湿，身上的血迹晕染在地下的水里，迅速被稀释，流进一旁的下水道。
就这样冲刷，冲刷，冲刷，仿佛能洗清自己的罪恶。血痕几近干净，水流仍没有停止。Q君把自己置身于水流下，蜷缩在地上。
Q君看着自己的右手。这只手刚才挥着书，砸到A君脸上……
不行！……Q君把手裹进腋窝，头在冷水下晃荡，像要把记忆晃出去。
可A君最后的眼神，猩红的血色，不可避免地跳到Q君的脑中。他痛苦地抱住头，眼泪融进水流，哭声藏进水声。
不知道多久以后，水流停了下来。
地上形成了一片偌大的水洼，映出湛蓝的天空。Q君躺在天空中。
整个人就快要融化，流进下水道冲走。
如果真的能融化掉就好了。Q君已经不再想与这个世界有任何牵连了。
就让自己默默消失掉吧。
“Q君——”
在这空荡的世界里，熟悉的声音显得更为响亮。
K君从远处跑来。
“终于找到你了！——”
Q君心里一颤，在水洼中摸爬着站了起来，双腿还未站稳，就想往楼梯跑，然后狠狠地摔了一跤，再挣扎地爬起来。
“不要走！”
不行。必须走。
Q君无法面对K君的脸。一想起K君，Q君的心里被巨大的难以言状的愧疚所填满，思绪一遍遍拉回Q君逃走的那一瞬间。
Q君跑上楼梯的时候，K君也追了上来。
“Q君，为什么……！”
K君边追边大声喊着，声音断续带着咳嗽，却仍充满了整个楼梯间。
Q君感觉K君的声音离得很远很远，眼前开始模糊，肌肉逐渐酸胀，机械般地迈开腿，只是一味地向上跑。
Q君冲上天台，空无一人，只剩飘荡的白床单。往后一看，K君毫无减速的预兆，径直撞了上来。
“啊！！！”两人迎面相撞，踉跄地向后跌了几步。Q君脚下一滑，手胡乱朝空中一抓，抓住白床单的一角，随后两人的重心彻底倾倒，与白床单一起，摔在了地上。
床单裹住两人的身躯，铺下一摊不规则的白。Q君一睁眼，K君的气息就在面前。两人都还喘着粗气，彼此的呼吸贴得那么近，只距离一根手指的长度。
K君的长发像野草一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凌乱，面颊红透了，火辣辣地烧，眼里还噙着晶莹的泪水，仿佛下一秒就要涌出来。
“呐，Q君……”K君边喘气边叫着Q君的名字，手从Q君的肩处摸上脸庞，Q君的脸上此时也泛起一阵红晕。
“我……”K君的眼泪从眼角溢出来，“……不想让你消失。”
“K君……”Q君感到有许多话堵在了喉咙里，说不出口。
其实你才是会先消失的那个人啊。Q君真想把这话说出口。
“求你了，不要逃走。”K君扶起Q君的手，贴住她温暖的脸颊。
“……我，是个罪人。”
“不要这样说自己啊……”
“真的是哦……”Q君开始些许哽咽，“而且我跟什么人都很难相处，总是很想逃走……”
“我不管！”K君几乎是哭喊了出来，“我才不管Q君是什么样，你只要是Q君就足够了！说什么想逃走，你不是还有我吗！有罪我们就一起承担啊！”
Q君的眼泪决堤般地涌出，堵住了喉咙，说不出话。
“不要总是这样啊，总是自己一个人憋着，逃走，然后承担所有！我宁愿你说给我听，一直打扰我，烦着我，因为啊，因为……”
K君的泪珠从眼角滑落，划出一道泪痕，从脸上淌下，落在Q君的胸口。
“我爱你。”
这三个字后，K君捧起Q君的脸，吻了上去。
那一瞬间，风停止了，鸟鸣停止了，Q君的触觉，粗糙的地面，床单都消失了，全身的感受都集中在了唇间，贪婪地吸收着这一小小的温暖。
K君的长发拂着Q君的面颊，传来甘甜的香气。Q君双手穿过K君的发丝，搂住了背，抱紧。
裹着白床单的两人，在灿烂的蓝天下变成了一朵绽放的白百合。
漫长而短暂的拥吻。两人都感觉还不够，变换着方法，唇舌交融，仿佛要把一辈子的吻都用尽于此。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的嘴唇才依依不舍地分开。K君的眼里尽是温柔，像捧着一块宝物。没有迟疑，两人马上又紧紧地抱在一起，似乎要将彼此深深嵌进身体，感受到每一个细胞的颤动。
Q君感受到大腿内侧传来的轻柔的抚摸。心跳，K君的心跳，Q君听到了两种心跳声，交织映衬，呈双重节拍，速度越来越快。
寒风仍在刮，Q君出的汗比盛夏时分还要多。世界在K君的抚摸中渐渐融化，只留下紊乱的呼吸，细碎的火星，迷离的网。Q君沉入一片深邃的海，海洋深处温暖而静谧。没有语言在流淌，没有文字在游荡，潮汐在月亮的指引下碰撞，帆船在浪花的怀抱中荡漾。时间重新开始流动。孤独的彼此在阅读，一览无余，满怀热情地写下一页又一页诗文，写下一句又一句告白。K君听见那些语言与文字从世界更深处传来，于是义无反顾朝着那里走去。走到语言能描绘的尽头，走到群山的最高处，变成一团烈火，然后燎原。
于是白百合盛开。一声低吟被风卷向高空，颤抖，坠落，白床单化作翻腾的云，接住惊雷过后倾盆的雨。海的退潮卷走了贝壳与泥沙，但是Q君和K君仍在，没有话语，只是静静地听着彼此渐渐归于平静的心跳。
日渐西斜，蔚蓝的天空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昏黄到令人晕眩的夕阳。
K君举起手，指尖向夕阳的方向拂过，透过了一丝微光。
“哎呀。哈哈。”K君苦笑道。
“怎么了？”
“看来是我要消失了。”
K君的眼神里转动着橙黄的光点。
Q君握紧K君的手。
“待在我身边吧。”
K君摇摇头：“不行了。”
“诶？”
“我不想就这样消失。”
K君掀起白床单，在空中一晃，披在自己的身上。
就像一只洁白的飞鸟，拖着长长的尾翼。
“真是美丽的天空啊。”K君高抬起头。
是啊，Q君也不由得这么感觉。
地平线边的彩云绽放着，染红了半边的天空。向着大地另一头的深邃的蓝过渡，其间泛着一抹紫红。
K君走向天台的边缘。
“等等，你要干什么……”
“Q君啊，”K君背对着他说道，“我小时候一直想飞上天空。”
白床单蓬蓬鼓起。
“披上床单，仿佛就能化作翅膀，成为飞鸟，成为风。”
星空乍现，几颗在晨昏交界处忽明忽暗地闪烁。
“即使是这样的我，也感觉能够飞起来了。”
Q君看不见K君的脸，只是感觉，这一刻，K君一定是微笑着的。
“不要，不要啊！你会死的啊！”
“对不起，Q君。就当我最后一次，小小的任性吧。”
K君向着天台的边缘，继续迈着步子，逐渐走向地面与天空的界限。
Q君向K君跑去，伸出手。
K君转头，含着泪笑了：
“天空真的很美。”
随后，裹着白床单的身体向后倒去。
Q君没能抓住K君。
但是重心一晃，Q君的脚也没能踩住边缘。
Q君与K君对视了。
轻飘飘的感觉。
瞬间，感觉到周围的空气正急速变冷。
扬起的灰尘伴随月光的照耀，在空中飞舞。
两人被吸进了垂直下降的世界。
月光映照出Q君身体的轮廓。
白床单在空中翻飞，蓬蓬的声音回响。
月在笑。
神在笑。
笑这滑稽的姿势。
笑这喜剧般的悲剧。
群星旋转。
如舞如蹈。
人类是飞不起来的，白床单也无法成为羽翼。
真是令人悲伤的事情。
世界的终结。
两个人从高楼落下。
世界最终定格的模样。
Q君张开双臂，奋力向前伸去。
世界又如何。
外侧又如何。
坠落又如何。
Q君只是想，抱住她。
在最后的时刻，再一次抱住她。
一滴眼泪，从K君的眼眶中飘出来，打在Q君的面庞。
“傻瓜。”
K君小声喃喃道。
第五章「世界的外侧」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云层间穿出一条光线。
地上零星的水洼闪着耀眼的光泽。
“🎵亮亮的繁星相随🎵”
枝末的嫩叶还悬挂着几滴水珠。
窗玻璃上残留了一道晶莹的雨痕。
“🎵虫儿飞 虫儿飞🎵”
澄澈的蓝天推开灰白云霭。
浓厚的雾气四散奔逃。
“🎵你在思念谁🎵”
水珠轻拨叶尖，脱离后坠落，汇入树底的水洼，泛起波纹。
雨痕折射阳光，须臾间蒸腾，融进潮湿的空气，留下白尘。
“🎵天上的星星流泪🎵”
打开的笔躺在写了一半的作业本上。
教室的风扇仍以最低速率嗡嗡地转动。
“🎵地上的玫瑰枯萎🎵”
沾满泥的足球陷在浸水的草坪里。
皱巴巴的纸飞机停在宿舍的台阶旁。
“🎵冷风吹 冷风吹🎵”
草丛掩盖了腐烂的猫罐头。
电线管道架着空荡的鸟巢。
“🎵只要有你陪🎵”
从这个世界的某处，传来的轻声歌唱。
愈发明晰，愈发清亮。
“🎵虫儿飞 花儿……” ³⁰
一阵强风吹得Q君不禁闭上眼睛，哼着的歌声也就突然停止了。
在这停滞的世界里，风仍然在转动。
Q君的双腿有节奏地踢着学海堂的外墙。他坐在天台的边缘，悠闲地摇晃身子，脚底是几十米的高空。若是学校里有老师看见这景象，一定会被吓得魂飞魄散，但是没有，什么人也不在。于是Q君继续坐在天台边缘，摇晃着双腿，哼哼歌。
还记得吗？Q君决定开始写小说了。还差一点写完，还差什么呢？
Q君现在懒得想了。只是感受着雨后细腻的阳光洒在脸上的温暖，吹着和煦的风，发丝抚摸脸颊，这就让他很幸福了。
即使心里不知为何还是空落落的，就像小时候丢了一块随处可见的糖，过了半天还惦记着，心里仍然隐隐的不好受。但是Q君已经知足了。Q君不想再去追求什么，不再奢望什么了。
这样的时光，能一直持续就好了。
但世界不是一成不变的。
所以此刻才值得珍惜。
最初，从Q君的头顶传来一声异响。
往上看，有一道极短的闪电状纹路嵌在天空，比其他地方要更蓝一些。随后那纹路逐渐延长，扩大，直到第一块碎片脱落，露出天空的外面，是纯粹的黑暗。
那之后就有如多米诺骨牌被推倒一般，一块又一块碎片掉了下来，天蓝色的，像是在下雨。裂痕成了一张巨大的网，延伸到了地平线下。
Q君看着这一切发生，望得出神，默默地把笔记本抱在怀里。
到了某个临界点，天空发出一声玻璃碎裂般的巨响，碎片如潮涌般落下，深邃的黑色疯狂吞噬着世界。
大地轰隆隆地咆哮着，如临终前的挣扎，震动似在发抖，楼宇陷入地面，如同脆弱的积木般东倒西歪。
如同一道对比强烈的光影，事物被天空外面的黑暗吞噬的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融合，同化，消解，温柔得让人想哭。
当天空消亡到地平线下，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脚下数十米处的地面也被淹没，逐渐攀升，袭向Q君。
Q君将手伸向天空曾在的地方，张开手掌。
那也许是天空的触感。
他曾感受过的。
随后，这触感毫无预兆地消失。
再随后，黑暗以外的事物不复存在。
Q君从世界的内侧坠落。
“█君，你有██圈哦。”
“█████就是我███问老师██我们留下█████大的██！！”
“███你这个███都是这████，█████，自己又解█████，██。”
“你听不懂██？███你！█！”
“█君，这██都是因███。”
“我爱你。”
“唰唰……唰唰唰……”
笔尖与纸张摩擦的声音，不绝于耳。
Q君闻到了熟悉的油墨味。光线从窗户打进来，一片死沉沉的白。鸟鸣和空调的轰鸣消失不见，呼吸声震耳欲聋。
S君就坐在不远处隔了几个书架的桌子上，她只侧眼看了下Q君，无动于衷地继续埋头翻着手里的书。
“S君，你还在……”
“别过来。”S君义正辞严地说，声音不带一丝犹豫。
Q君的脚就这样被钉在原地。
“求你了……听我说吧。”
从Q君嘴里挤出的几个字，S君像是没听到似的，只是用翻书声作为回应。
“为什么，S君你……”Q君颤抖着说，“你永远是那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对别人的要求提一大堆……你自己呢？”
S君把书一甩，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抓住Q君的衣领，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Q君，拧紧的眉毛似乎涌出一抹悲伤。
空气突然变得粘稠，反胃，Q君的胸口感到恶心，他抓起了S君的手，试图挣脱，可那双手纹丝不动，凸起的青筋分明可见。
就像绷紧的弹簧突然断裂一般，S君手上突然没了力气，Q君的衣领从中滑落，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失魂地望着S君。
S君的刘海在脸上投下一层不均匀的阴影。她动了动嘴唇，好像要说什么，但随即扭头走回桌旁，一屁股坐了上去，脚踩着椅背，继续翻着书。
这是意料之中的情况，Q君，就这样坐在地上哭一会儿吧。
但是Q君还是颤抖着撑起地面站了起来。真是的……
像一只被扯碎了翅膀的鸟，一瘸一拐地，每步都相当沉重，向着S君走去。
“S君！为什么……为什么不和我好好说话呢？你明明那么优秀，读的书也很多，成绩也很好……”
一层层书页快速地翻动着。
这次S君顿了顿，长长地叹了口气，无力的眼神看着Q君：“我已经受够了……”
“受够了？”
“对，到底怎样才能让人听懂我的想法？明明是这么简单的事。”
“我听得懂啊……”
“你听不懂！”S君突然吼道，“不是这么简单就解决的。你认知中的世界跟别人认知的世界是一样的吗？就像那两篇小说，你看到某个词浮现的感觉和我是一样的吗？”
“是这样的吗……我不知道。”
“所以说出去的内容会被扭曲，听到的语句会被误解，我们永远无法理解别人在想什么，同样，没有任何人可以完全理解自己。这是一个茧，我们生来就被困在茧里，语言透过茧变得模糊不清。就连这些话，我想表达的也和你理解的完全不同，这是注定的命运。”
“但是，说出来就好了啊，不能完全理解，起码也要把自己表达出来吧！我会努力听的……”
“不对。语言会扭曲真实，因为语言是一种概括，精简的符号。但是人千变万化的感受却只能被抽象的词语扭曲地表达，不觉得很可悲吗，Q君，我们连真正的表达都做不到，语言真是没用啊，真正让你痛苦的东西是永远说不清道不完的。”
空调的轰鸣充斥在两人之间。
Q君痛苦地蹲下。
“我真的觉得S君是很好的人，”Q君带着哭腔，“但是怎么会……对不起……”
“所以，你懂我什么了？”S君冷冷地说。
“你们这些人的称赞，都是为了维持现状。老师说‘你们要向S君学习’，所以产生了称赞。你们称赞的不是我，是那些加之于我的其他东西。”
——“同学们，让我们来给他们致以最热烈的掌声！”
——哗啦哗啦哗啦哗啦。
脸，熟悉的脸，不熟悉的脸，死气沉沉的脸，板正的脸。掌声，波涛般的掌声，刺耳的掌声，稀落的掌声，心不在焉的掌声。
“这下好了？满意了吧？我已经把这么多，这么多人推下独木桥了。但是然后呢？独木桥在变窄，身后源源不断地有人冲上来，挤得前胸贴后背，挤得窒息了。
“最终也是坠下独木桥的命运。不过是尸骨埋藏得浅一些而已，方便后人将我挖出来哀悼，再指着我的尸骨对小孩讲，‘以后一定不能像他一样’，现在满意了吗？然后，我会对那些把我推下独木桥的人鼓掌。”
——哗啦哗啦哗啦哗啦。
抬头看，有人在讪笑。不会有怜悯分给失败者。S君坠入深谷，无法激起一抹浪花。
S君走到Q君跟前，用无机质的眼神凝视着Q君。
刺眼的日光打亮空气中的灰尘，投下一束束光线，把Q君的脸照得惨白。
对，Q君，你还不知道吧。人心里不可说的东西，不能显露的东西就是有那么多，对于不可说的东西我们必须保持沉默。
一道泪痕从Q君脸上划了下来。
“唰唰……唰唰唰……”
笔尖与纸张摩擦的声音，不绝于耳。
R君在连廊下，斑驳的光影星星点点地洒满她的全身。
听到脚步声的一瞬间，R君像受到惊吓的小猫一样猛地缩起了身子，看清那是Q君之后才渐渐放松下来。
R君的脸苍白，像是冻了几天一样没有血色：“我好怕。”
“是吗……怕什么呢？”Q君走上前。
“这个世界真是无可救药。但我们在这个无可救药的世界长大了。”
救护车尖利的鸣叫划破长空。红蓝相间的灯闪个不停。这声音在R君胸腔里持续了很久很久。
裙摆、长发与浓妆——把这样的符号装点在自己的身体上。R君对着镜子看，然后抱着自己哭了。在老师的催促下重新去上学，拖着沉重的身体，这身体属于自己吗？什么是自己？R君想了很久也不明白，只是肆意生长的头发还没有剪短，被玩弄了。
——“诶哈哈哈哈！像个娘炮！”
丢来的废纸团。
嬉笑。传染病似的蔓延。
头皮被拉扯得火辣辣的疼。
雪白的太阳。
盛夏的寒冬。
“那个时候我以为只要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就好，再多看看书，写写东西就好。我把自己埋进头发，筑起高墙。”
目光。白炽灯。言语。灯光。眼神。欢笑。空调的轰鸣。污言秽语。脚步声。我在翻着书。翻书。翻书。足球弹跳。惊呼声。侧面的目光。白炽灯。风扇。心中浮起焦躁。摸头发。咬指甲。桌椅的金属疲劳。笑声。言语。下肢发麻。翻书。书页摩擦。胃酸上涌。四边八方无孔不入铺天盖地接踵而至的声音灌入大脑灌入大脑灌入大脑灌入大脑灌入大脑灌入大脑灌入大脑灌入大脑灌入大脑灌入大脑。
一团火。烧光身体里的原野。
……
“R君！”Q君摇晃着她的肩膀，她先是定住了片刻之后，无力地将Q君的手挪开，空洞的眼神看向地面。
“我错了。独自一人是没有办法活下去的。毕业的那一天，没有人想起我，没有人跟我合影，没有人的记忆里有我的痕迹。其实真的很讨厌很讨厌这样。我也想跟人一起聊聊天，我也想跟大家一样。
“但是所有人都在看着我，目光都在凝视我。我该怎么做才能让所有人喜欢我，让所有人认可？我应该去努力改变吗？但是，在那之后，我是谁？
“别人眼中的我，我眼中的我，到底哪个才是真的我？我不懂啊。”
Q君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我不懂啊……”R君喃喃道。
对了，我是谁，这个问题Q君也没有认真想过。
自己应该只是一个平凡到极点的普通人，连烦恼和痛苦也随处可见。
一阵由外而内的寒意。
眼前的R君身影模糊起来，蒙上一层噪点。
Q君伸手去够，却发现直接穿过了R君的身体。
“R君？……R君！”
R君没有丝毫反应，像一幅安详的静止画。
Q君还来不及震悚，突然感到大脑一阵强烈的混乱，随后是压痛。眼前的世界变成一片黑色。
世界向内折叠。
“唰唰……唰唰唰……”
笔尖与纸张摩擦的声音，不绝于耳。
所以，Q君，你是谁呢？
“我是谁……什么意思。”
为什么你不是K君、S君、R君……总得有什么独属于你的东西。
你记得在你醒来之前发生了什么吗？我是说你从课桌上醒来——或许还碰倒了水杯——在那之前的事情。有吗？
Q君怔怔地看着我，冷汗冒了出来，仿佛在急匆匆地翻找大脑里的记忆。
别找了，没有，一片虚无。
对，“Q君”只是一个被突然投放到这个世界的，一无所有的符号，提着线的木偶。
Q君踉跄得连连后退，孱弱地缩起肩，扶住自己的胳膊。
连这个动作也不是Q君自己决定的。
所以Q君是谁，这个问题是没有答案的，就像一张白纸，画上什么便是什么，就像一面镜子，反射的事物。
既然如此，或许成为一个完美的Q君会好一些吧。绝对的完美。充足的睡眠，优异的考试分数，众多拿手的兴趣爱好，幸福的家人朋友。
——哗啦哗啦哗啦哗啦。
大家都在鼓掌。大家想要这样的Q君。这样的Q君是对的。
“不对！！！”Q君拼命摇着头。
每个人都在被凝视着。
K君，S君，R君，A君也一样。
凝视他们的，是世界之外的事物。
K君：“你好。我是一个善良温暖的母亲型角色，目的是给予Q君精神力量。MBTI是ENFJ。”
S君：“你好。我是一个刻薄、自我中心的角色，目的是与Q君发生矛盾推进剧情。MBTI是ESTJ。”
R君：“你好。我是一个沉默寡言，不显露内心的角色。作者想起我了就写一写。MBTI是ISTJ。”
A君：“……”
差点忘了，A君已经死了。
被凝视之物化作了纯粹的符号。
对了，Q君，你呢？
“……”Q君背对着我。
Q君，你怎么不说话了？
Q君把头转了过来。
Q君……
拿着一根木棍，在海滩上画了一张脸，一张最普通的脸，随处可见。但即使是这样，也花费了极大的力气。
海浪吐着白色的泡沫，向脸延伸，然后漫过那张脸，裹着一层细沙回到大海。
放下了木棍。
下一个浪打来，远远地拍在地上，却如同毒蛇吐出的信子向前蔓延，铁了心似的，要将画的这张脸抹去。
直到被海浪冲刷殆尽。
环顾四周，还有数不胜数的脸，被刻画在这片沙滩上，静候着被海浪抹去。
没有人知道K君，S君，R君，A君。
大家所知道的，只有一个不久前开始出现反常的人，自那之后的故事。
砰！——
水杯掉在地上发出的声音。
与之相伴的还有身后几个同学窃窃的笑。
老师停下了讲课，朝着他的方向，用全教室都能听到的声音问：
“睡够了吗？”
窃笑声爆发出一个小尖峰。
他仿佛没听见似的，没作出任何反应，只是机械般地把椅子往后挪，弯下腰，把水杯捡起来。
然后，继续缩起袖子，头埋在双臂间，趴在桌上睡了起来。
这次的笑声更是如同浪潮一般，似是投石子入湖，激起层层波澜，直到老师用力咳了几声才逐渐消停，涟漪散去。
他把头暗暗地埋得更低了些。
放学后，他睡到了教室里只剩他一人的时候才醒。望着空荡的教室，灯已经关了，昏暗的天色浸入空气，泛着一层灰。
他走出教室，借着走廊上黯淡的光，呼出几口白气，凛冽的寒风刮得树枝乍乍作响。他不禁抖了抖身子，随即向那个熟悉的地方，凭本能走去。
那是图书馆的深处，一排排书架的背后。在他的认知中，叫作“文化社”，有时整个图书馆都可以是“文化社”，这无所谓。自从“文化社”建立以来，其他学生去图书馆的人数就大大减少。
他在桌上摆了一堆文稿，字潦草得像抽象画，没人能看懂。他喃喃自语，语气时而突然激动，时而细小微弱。然后毫无预兆地一个人跑出去。
还有很多人看见他经常出现在天台，有时候躺下，有时候站起来，有时候抱着头很痛苦的样子，有时候捂住胸口仿佛在紧张。
他在全校范围内都出名了，老师在课堂上劝告同学们不要和他讲话，遇到他尽量离远点。
他也理所当然地没有被安排同桌，不过他总是对着身边的空座位自言自语，还经常莫名笑起来。
“疯子”“神经病”，同学这么称呼他，作为校园里清晰的指代对象。
他管自己叫Q君。
他的嘴里经常吐出“K君”“S君”之类的，好像是谁的名字一样。
Q君抓住一个同学：“发生什么了？可以告诉我吗？”
他见到Q君，就像碰到了脏东西似的，连忙后退几步，露出恶心的神情：“哎咦咦……”
Q君不明白。
“你怎么了……同学？”Q君关心道。
“你这人不要碰我！”那人叫了出来，“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了吗？也对啊！不愧是Q君……”
周围的其他人似乎认同他的话一样，纷纷把脚步挪远了些。
“诶？你知道我？”
“谁不知道你啊……天呐……”他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边拍打着衣服上刚刚被Q君碰过的地方，一边躲得离Q君远远的了。
对啊，谁不知道Q君啊。
Q君就在这里，在这个世界，需要Q君的时候他就能出现。
“但是……我不想这样……”
哦？那你想干什么？拯救世界什么的……有这样的可能哦，也许是在另一个世界的你。
“为什么只有我留了下来……”
你是按下按钮的人，当然要把这走向终结的世界见证到最后一刻，很公平吧。天空已经崩塌，很快一切就要结束了。
“……”
Q君坐在地上，俯着头抽泣。
在这失去了一切的、空荡的世界里没有回声。Q君的哭泣被深邃的黑暗吞没。
……想见K君吗？
Q君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她在与你一同坠落的时候，把一部分留下了你的体内，或者说，你们两人彼此交换了一部分。所以，只要你愿意，随时都能见到她，当然，不是在这里，也许是在某个你内心的世界。
Q君看向地面，随后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寻觅着一个模糊的人影，一帧帧画面从中闪过，然后人影逐渐变清晰，世界也变了样子。
沐浴着霞光的大海，橙红的波涛徐徐。浪花轻抚沙滩，留下参差交错的痕迹。
K君就坐在沙滩尽头的礁石边，望着大海，一片寂寥的背影，长发随风飘动。
Q君走过去，K君好像知道他要来似的，没有惊讶，只是嘴角藏不住笑了笑。
Q君在K君身旁坐下。
两人一齐望着大海，很久没有人说话。浪花细碎的拍打仿佛代替了言语，两人的感情融进了海里，流动着。Q君看着K君的侧脸，那眼里满是温柔的晚霞。
“我还没见过海呢。”K君说。
“嗯。见到了。”Q君回道。
“呐，Q君，”K君微微调整了坐姿，肩膀放松下来，“听我说。”
第六章「世界的正中心」
【K君】
跨过一道窄窄的、凹凸不平的浅河，再穿过三人宽的土路，沿着上坡，就是我家。那是我十年前的家。
这是个依山而建的小镇，想找到这得经过数不清的弯弯绕绕的山路。我的家就是其中不起眼的一栋房。
我提着河里抓来的鱼，把它撂在地上，它就滑稽地蹦起来，惹得我合不拢嘴。
摆弄着柴火，小心地在门前的空地上架起来，划一根火柴丢进去，小火苗咻地窜了出来。再过一会儿就轰地一声变大。
我拿着细长的竹签，将烤鱼放到火焰上烧。搓着签子滚动，翻面，鱼肉透出金黄。
渐渐地传来香味，我忍不住隔着远远地吸气，一口又一口。
我朝着家门里看去。
“爸爸妈妈！你们……”
下意识脱口而出了。
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话之后，一股巨大的悲伤扑面而来，遍及全身。烤鱼没拿稳，掉到了地上，沾满尘土。
我跌跌撞撞地跑进家门，直奔卧室，扑到床上，然后，哭了起来。
这样的事已经不止一次。
没有人会来安慰我，没有人会做鬼脸逗我笑，没有人会拍拍我的背说“好孩子不哭了”。
因为爸爸妈妈一年只回来几天，过年那几天。其他的时候，他们都在远方的大城市里工作。
能让我记起他们的样子的，只有那几天里的生疏相处，在浅河的日夜冲刷下模糊成残影。
我呼喊“爸爸妈妈”，是不会有回应的。
哭完之后，我就会朝着小镇之外奔跑。
仿佛这样，就能找到爸爸妈妈。
只是想去到那个向日葵的前方。
那是一条长长的，长长的坡道，坡道的两边长满了向日葵。
如果越过那条向日葵的坡道……越过那条向着向日葵所朝向的天空延伸的坡道的话，就能见到爸爸妈妈了。
但是，从来没能爬完那个坡道。我那时甚至觉得那就是世界尽头的墙壁，是世界的界限。
终于有一次，我爬上顶端，往世界之外看去，才明白了，不是这样的。
爬完了那个坡道之后，越过那个山丘之后，在那前方，依然是坡道……
在那前方还有坡道，坡道再前方也是一样。
坡道永远地延续着。
那时我注意到了，世界并没有尽头。
我在那里哭了。
因为，我明白爸爸妈妈是不会轻易回来的。
我知道了有不会再回来的东西。
深邃的天空笼罩着大地。我的视线被无尽延伸的道路拉向远方。
上初中之后，我被接到了大城市的一间小出租屋。满是破洞的沙发，永远黯淡的白炽灯，我就在那个昏暗的客厅，写着抄写生字一类的作业。我的影子会挡在作业本上，我常常与它变着方向作对。
即使住在了一起，我与爸爸妈妈的相处，仍然只有他们接送我放学的路上，那一小段时光。
我会收集很多很多在学校里发生的事情，在那一段时光里，一股脑地把这些事讲出来听。仿佛这样就能把我们应有的时间补回来。
他们只是点点头，时而应付两句，眼里满是疲惫。等我注意到这一点时，就不再收集事情了，也不再有什么值得说的事情了。
又是一天，我走进学校。
班上同学的名字，现在仍然记不住几个。我走进班里，听见一群人吵吵嚷嚷的声音又被老师批评了。我走近座位，把背包放上去，悄悄地坐下来。似乎没有人会发现我的存在。
一成不变的每一天。除了被点名回答问题以外几乎不会开口说话。不小心撞倒了同学的笔袋，也只是小声地说句“对不起”，不知道对方听没听见。
同学间吵吵嚷嚷的讲话，我从来没参与过，也没被老师批评过。所以，老师总说我“纪律好”。
其实我是多么希望吵吵嚷嚷地讲一次话。
好想跟别人说话。我默默下了决心。
再过几天，是我的生日。我想邀请大家来我的生日会。
热热闹闹的生日会……这样的场景从来没有想过。
一开始，是跟镜子讲话。虽然有些磕磕绊绊，但是顺利讲出来了。
“同学，你愿意来我的生日会吗？”
就这样，不断调整着语气。把自己的眼神，嘴角摆弄到看上去最合适的位置。
我鼓起勇气，站在了我们班上看起来最面善的同学面前。
“……”
他见我似乎要说什么，认真地看着我。过了几秒，他一脸疑惑：“你怎么了？”
我的声音仿佛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一股强大的力量在向下压。
“唔……那个，我……”
我的表情越来越扭曲，手颤抖得厉害。
他的脸逐渐融化，模糊，头顶的灯光仿佛炙烤着我的胸口。
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升入高中时，惴惴不安的我，向着我的同桌的座位观察着。
第一次见到他时，他趴在桌子上摆弄着一个笔记本。
“你叫什么名字？”
我刚坐下，他的声音就传来。明明是很普通的招呼，我却莫名的激动。
“K……K君。”我从嘴里憋出了几个字。
“好啊，我叫Q君。”
我没有再回话。但他好像也并不在意。
“喂，吃不吃糖？”老师正在讲课的时候，Q君从桌子底下悄悄递过来一颗小小的方块。
我愣住了，瞟了一眼老师，又看了看他。他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硬是把糖塞进我的手，没再说什么就假装继续听课。
我偷看他的侧脸，嘴角似乎微微笑着，然后用手掌掩着糖，佯装成打哈欠的样子，把糖送进口中。
那一刻，胸前好像有什么开始颤动。温暖的，明亮的，要把我融化似的，从那时开始的，无法停止的改变。
一天傍晚，刚放学时，教学楼的外墙上涂抹着些许红晕。我收拾着桌面上乱糟糟的学习资料，Q君就一直在我身边坐着，一言不发。
等到我收拾好的片刻，Q君抓起我的手：
“跟我走。”
“去哪里？”
“你往外面看——”
视线穿过层层绿叶看过去，火红的绸缎铺在天边，在叶片间闪动着，却仍被几栋高楼切断了流动。
Q君飞奔着，不顾彼此的气喘吁吁，拉着我跑上了天台。从这里望出去，广袤的天空在眼前展开，把四周环绕起来。仿佛日夜更替的瞬间，蓝紫色的渐变映在穹顶，到地平线附近又变成素淡的灰黄。
Q君坐了下来，望着我，拍了拍身边的地面。于是我也过去坐了下来，向着同一个方向，静静地注视着这天的晚霞渐渐消散的过程。
在这也许不长，也许很长的时间里，Q君的手不知何时叠在了我的手上。反应过来之后我们的手已经牵在一起了。
然后夜幕降临，繁星浮现，起了微凉的风。
Q君注视着某颗星，说：“嗯，这是我看过最好的一场晚霞。”
我悄悄看向Q君，他的眼里荡漾着星光。
“我也是。”
海边的浪花依旧在翻腾。
“Q君，最后是你，让我成为了一个完整的人。”K君捧住Q君的手。
“……原来我也可以拯救他人啊。”
“对啊。所以相信自己吧。你不只是Q君而已，你还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啊，你存在过的一切，我都可以证明。”
“谢谢你，K君。谢谢你……”
“你知道神和足迹的故事吗？”K君望着眼前的沙滩。
“啊，听说过一点呢。”
“神一直在我们的身边。所以在死后回顾自己走过的人生道路时，一定会看到另一行足迹。人生呢，一直是被身边的力量支持着的。但是，在最痛苦，最悲伤的时候，足迹就会只剩一行了。”
“在最痛苦的时候，神反倒不在身边……不过神不就是这样的嘛？”
“不是哦，”K君温柔地看着Q君，“那时候神会成为这个停滞不前的人的双脚哦，就连原本以为会停滞不前的道路也一定会向前延伸的，就像是我以为自己无法登上的坡道一样。人会一直向前，不能停下自己的脚步。
“我们两人的世界，是不一样的。我永远都在这里，在这个萧瑟冷清的校园里。而你生活在循环的季节之中，活在一直向前的世界里，不可以在这里停下脚步。沉静的图书馆，翻飞舞动的白床单，越过教学楼看见的晚霞……你要到看不见这些的地方去，一定要去。”
“Q君以后一定会成为很好很好的人。”K君的声音变形了，沙哑了，似乎强忍着泪水。
“我们还会再次相遇的，对吧？”Q君把K君的手握住，紧紧地贴住，似乎不愿意再松开。
K君只是眯着眼笑笑，眼角溢出泪花。
Q君已经分不清，是这止不住的泪水，还是即将消逝的这个世界，让K君的身影模糊了。
K君跳下礁石，在沙滩上奔跑了起来，留下一行小小的足迹。Q君也随着一起追逐，踩到了海水。夕阳逐渐向下沉了。两人就这样，直到这虚幻的，短暂的世界消逝的那一刻。
回到了一片黑暗的世界。
Q君的身边出现了一具躯体，头颅的位置消失，从脖子横断面的血肉里长出了一株向日葵，中央的葵花籽紧密团聚，仿佛一只硕大无比的眼睛，直直地盯着Q君。
真是诡异。
Q君伸手，抓住那株向日葵的茎。
一用力，将其拔了出来。
于是那具身体逐渐瓦解成粒子，最终消散。
Q君手握着那一株耷拉的向日葵，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Q君是什么表情呢？我看不见。
四周回归了一片黑暗。
但是之后Q君跑了起来，那脚步踏着愤怒，踩着不甘，向世界的更深处奔逃。
光从世界的裂缝中纷纷闪过。
扒开粘滞的空气，手向前伸，感到无形的阻力，仿佛在泳池里拨水。很快地这感觉变得如同尖刺袭向全身，几乎要刮开一层皮。
但是不能停下。Q君已经决定了，已经答应了，约定过了，一定要去到世界之外的地方。
在黑暗中，Q君朝着一个方向奔跑。
（添加一段Q君的反应描写）
Q君发现这个世界变得越来越奇怪。
（节奏再慢一些）
这些东西，是属于这个世界的吗？
Q君向前奔跑，这些奇怪的文字也随之变化。
（这里需再斟酌，是否契合设定？）
Q君，你在干什么？
Q君只是一味地向更深处跑去。
快停下来！
（也许应该插入两句环境描写，让读者建立对场景的印象，但实在有些难……）
停住Q君脚步的，是一堵似硬非硬，似软非软的墙，向四周摸去，那墙没有边界，没有尽头。拍下去，便连带着一大片区域凹下去，发出哗啦啦的声音。这分明是一片巨大的纸张。
Q君！不要再往前了！
我抓住他的肩，将他拉开那堵墙几米远，他还没站稳，身体无力地倒在了地上。
“不行……必须要去……”Q君喃喃地说。
下一瞬间，Q君踉跄地站起来，向那堵墙冲去。
**不要！**我一把抱住Q君，惯性让我们一同摔在了墙的跟前。
死一般的寂静之后，空间里回荡着Q君的喘息声。
对不起……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我知道的，清楚地知道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的任性，创造了这个世界，毁灭了这个世界。我……从来没有考虑过Q君的感受。
“什么啊，你是神吗？”
这话像一把生锈的铲子，将我胸腔里的一部分掏了个干净，酸楚感爬满了胸口。不，我不是神。
“如果你是神就好了啊……那样我就可以向你请求，就算是哀求——让我回到那个在文化社打打闹闹的日子，没有按下那个按钮的日子，那个阳光明媚的夏天。”
做不到了啊……世界已经毁灭了，天空不再存在了。
“然后，我就可以继续与K君一起每天去文化社，无所事事地度过一个下午，S君会中二地口出狂言，R君在一旁默默翻书，K君陪着我聊任何事情。”
所有人都已经不在了。
“啊。我知道的，我应该知道的。”
让我抱抱你吧，Q君。
对不起，没能让你成为像主角一样的大人。
请允许我做最后一件能帮助你的事吧。
带你一起回到世界的外侧。
你会把世界之内的事情都忘记吧，K君、S君、R君的一切，还有文化社的一切。
但是只有这样，才能让你成为不仅仅是“Q君”的人。
任何事物诞生时总会伴随着疼痛。
我牵起Q君的手。
走吧。
两人的双脚轻轻脱离了地面，在失去了空间的黑暗中，朝着天空的方向前进。
Q君的眼神里凝聚着我看不透的感情，一直盯着我，眉心隐隐发痛。
我只好苦笑了一下。
祝你好运。
嘶——嘶——
刺耳的蝉鸣将Q君迷迷糊糊地叫醒。
感到脸颊洋溢上一阵温暖，Q君睁开了眼，暖黄但炫目的太阳悬在半空。
Q君坐起来，周遭环境的变化让他迟钝了片刻。数不尽的混凝土碎块庄重地堆散在身边，有的已经碎成小石子，有的仍是庞然大物。环顾四周，整个校园的楼房都已成了废墟，七零八落地瘫倒在地上，凭着残余的结构勉强还能辨认出各栋楼的位置。混凝土断面总含着几根扭曲的钢筋，切口如一层发酵面包，边缘参差起伏。空气里似乎还弥漫着一股石灰的味道。
忽然一阵清风，吹起一片沙石和灰尘，Q君赶忙捂住脸，止不住咳嗽了几声。风停后，Q君往门口走去，跨过、翻过一块又一块混凝土。
站立在那长长的台阶最顶端远望，其他的房子都完好如初，只有校园里成了废墟。Q君叹了口气，随便找了一块树影下的台阶坐下来。
走下这几十级台阶，前面就是宽阔的校门。微风穿堂，温柔地抚摸Q君的脸庞；树影斑驳，暖光与绿荫在Q君身上交错。
“呵呵……Q君，好久不见。”
毫无预兆地，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随即A君自来熟似的坐在了Q君的身边。
“你还活着啊。”
“呵呵……这话未免太轻浮了。我可没那么容易死。”
“是吗。”
“话说，你居然还认识我？本来还期待你问出‘你是谁’的时候我就意味深长地笑呢。”
“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见过你，而且应该是死了才对。”
Q君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若有所思，随即指尖交叠向前撑了撑身子，伸出手想要去捧住叶隙间落下的阳光。
“既然这么久没见了，”A君神秘地微笑，“来问三个问题吧。”
Q君不解地打量着A君。
A君像是看穿了心思：“我的下半身可不是一团烟雾，也没有神灯。这只是我发自内心地，想解决你的问题。”
“人生的意义是什么？”Q君没有任何犹豫。
“第一个问题就这么终极？”A君摇了摇头，“呵呵……这不对，Q君，让我教你，你应该先从诸如‘语言的界限是否意味着世界的界限’开始问起。”
“我就要问这个。”
“即使我是A君，也没有办法给你答案的哟。”嘴上说着无奈的话语，A君脸上却仍挂着那抹微笑。
“那么，”Q君抬起头，“这里是世界的尽头吗？”
一只鸟扑腾着翅膀立在混凝土碎块的尖端，很快又飞走了。
“不。世界是没有尽头的。”
这之后两人沉默了良久。
直到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喂，A君，你们俩怎么先聊上了？”我出现在两人面前。
“不可以吗？”
“真是的……不要抢我风头。”
“呵呵，难道你能回答Q君的问题？这家伙可是上来就问‘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哦。”
“真烦啊，你。”我打了个响指，然后A君就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一样。
“诶？”Q君一下子慌了神，身体往回缩了缩，眼神四处瞟动。
“别怕，我不会这样对你的。”我说。
这下Q君才安定了些：“为什么？”
“因为你是特别的。”
Q君的眼里突然有了神，目光从我的脸转移到脚下的地面，思索着什么。
“对了，还有个东西，”我掏出一本薄薄的笔记本，递给Q君，“这个，就托付给你了。”
“这是什么？”Q君接过后问道。
笔记本上布满了痕迹，装缝有些脱线，几页纸已经突了出来，封面各处有不规则的掉色和污渍。
“故事。”我回答道。
“故事？”
“你的故事。”
Q君若有所思。
“好了，我该走了。我该做的事情已经结束了。”我转过半个身子。
“走？去哪？”
“去哪……不好说啊。总之，路途还远着呢。你也该走了吧，要不然马上天黑了。”
Q君只是盯着笔记本，手指摩挲着表面，仿佛是一件值得把玩的艺术品。
“那，拜拜。”
我转身离去，下了几级台阶，回头看时，Q君仍在看着那本笔记本。
大半边的天空被染成了红色，仿佛熊熊燃烧的火焰。Q君的影子被拉长铺在台阶上，形成不连续的断层。
迈下最后一级台阶，再回头看，Q君的身影已是一个小点，但可以确定的是，他还在那里盯着那本笔记本。
我没有理会，走出校门，直到青石板被柏油路取代，望着眼前漫长的、绿树成荫的坡道，坡道下是密密麻麻的楼房，崭新的世界。曾经轻飘飘的言语在此刻具象化，成为一股不可说的力量，推着我往坡道下走去。我最后瞥了一眼校园，那远处的楼梯顶端，光影摇曳，蒙上橙红色的纱，Q君却不见了。
对，Q君，Q君去哪了？我应该好好思索这个问题，但既然已经走到这个坡道上，很多问题都成了小事，我微微一笑，沿着坡道迈开步子。
同时，Q君跑了起来。没有什么理由，只是一股从内心很深的地方涌现出来的冲动，让他朝着校门的反方向，跑回了支离破碎的校园里。
Q君迈过一个又一个混凝土碎块，时而跌倒，就撑着粗粝的地面爬起来，抓住生锈的钢筋，脚踩石头的坑洞，在已然残破的废墟上，眼神不断寻觅，迎着夕阳的余晖，不断往高处爬去。仿佛迎战着面前这肮脏不堪，但披着血红色光的，张牙舞爪的怪兽。
手掌在一次次的摩擦后渗出血，膝盖已经不知添了多少道擦伤，Q君似乎忘记了疼痛，汗水舔舐着伤口，双手如肌肉记忆般，朝着废墟之上的最高点爬去。
此时风起了，风起得正好，Q君紧咬牙关，在屹立于最顶端的一块巨石上，撑起了自己的手臂，随后，站在了巨石之上。
Q君把右手一直紧握着的那本笔记本，朝着天空的最深处，仿佛要使其飞出地球一般，用尽全力扔了出去。
哗啦——
缝线彻底散开，所有的纸张脱离了束缚，四散开来，在暮色里灿烂地绽放。这橙红的幕布无边无垠，纸张轻盈地纷飞追逐，有些摇摇晃晃落在了不远处的废墟上，有些则被风裹挟着带到了更远方。
我还在坡道上走着，这时天空突然飞来一抹舞动的白色，乍看以为是鸟，细看才发现是一张纸，它正好飘落在我的跟前。
我拾起那张纸，看了几眼，不禁微微地笑了，随后把它折成几折，塞进口袋里，继续往坡道下面走去。
『Q君与世界的外侧』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