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flee」
惊慌的心跳持续了不止半个小时。
心脏“咚咚咚”地扑腾着肋骨,在火车站候车大厅里,四周稀落的人群间清晰可闻。
空旷的大厅上空悬挂着一块显眼的电子屏。
【D4139 枝浦—白石城 00:14 晚点25分钟】
右手紧紧攥着一张车票,将其卷进手心,紧贴因干冷而开裂的口鼻,呼吸仍平静不下来,胸口紊乱地起伏,大口吸入印刷油墨味——D4139,车票上印着。
头发有多乱呢?衣服有没有裂口子?身上的淤青都完整地遮住了吗?——这些问题杂乱无章地冲撞着大脑皮层,但也只是被呼吸声淹没。涌出的汗液黏上衣物,我的身体怔在了候车大厅里僵硬的劣质皮革座椅上,没有丝毫心思和力气挪动一下手臂。
听过一句话,情感驱使着每一个人前行。
就像走过深秋的公园时飘零的红叶,令人沉醉,每一片都写上了名字,它们来自身边的同学、一只猫、落日、鲜花,以及其它。我偶得一叶,便流连其间,心中期待着下一片的模样遂迈开了步子。
只是这叶片上的名字,从没有他们两人。
……那是不愿提起的记忆,仿佛全身心都在抗拒着想起那些事。胸口会发胀发痛,恐怕是虫蛀后腐烂的落叶引起的结果。
而蛀虫会传染,会扩张。
终于我逃出来了,疯了似的逃了出来,也可能是真的疯了,我不在乎。
我不在乎能去哪里,要抛弃什么事物,要承担什么后果,我都不去想了,只是清楚不能再待在那了。
顶着清冷得要生锈般的月色,我狂奔到了火车站,买下能最快坐上的一班车票,恍惚地坐在候车大厅里。
时间无所谓地流逝着,人群细碎的谈话声渐弱,电子屏上的列车信息依次消失,只剩下D4139那一行孤零零地在大厅上空发亮,“晚点”和“分钟”间的数字渐增。不变的只剩从穹顶蔓延而下的无边夜空。
那张车票在手心被汗水浸得已有些发皱。我将它扔回左手挽着的帆布袋里,与逃走时慌忙带上的散张纸币和身份证混在一起。
还有几个人同样在等着,或是靠着U型枕睡觉,或是把笔记本电脑放在腿上敲字。他们有工作,有牵挂,至少有事情拖着他们走。
而我虽然在人群之中,却被隔得很远,像那颗精密器械中叛逃的钉子。
逃到很远的地方,我只要很远很远。
然后,死在任何一个角落也无所谓。
我是这么想的。
这只是如今一无所有的我,吕成晏,做出的微不足道的反抗罢了。
第一章「车次:D4139」
什么都不去想,心情便会好转。
什么也没有思考,于是不再有对悲伤的感受。原理大约如此。
就这样沉寂在无边的黑暗里。
“……喂。”
也许是梦里的某人在轻声呼唤。
在呼唤什么,在呼唤谁呢。
梦愈发嘈杂起来,像引擎发动一样的声音愈发清晰。黑色的背景幕布有了些许震动,纤维间的摩尔纹变宽变大,“嗞啦”一声再裂出一个豁口,模糊的光携着一股诱人的清香溜进梦里。
有谁,在那里吗?
幕布像渐渐溶解在了朦胧的蓝黑色光影中,映出一个人的面庞轮廓。
我开始意识到坐在这里。
“能听见吗?”那个声音又响起,轻微得似乎担忧声波会震碎玉石一样。
——咣咚。
突然一股无形的力量将我向后压,身子挤压着座椅后背的海绵。“啊!…”一个受惊的喘息声传入耳朵,头顶像有一阵风掠过,随即整个座椅剧烈抖动了两下,彻底把我从梦中摇醒。
我脖颈酸痛,迎着微弱的月光,听见车轮与铁轨的震动声,才清楚了眼前的情况。
深夜,列车刚刚开始起步,但车厢的灯已灭了。月光从身旁的车窗洒入,笼罩了她的半边脸。
我们面面相觑,时间像被月色冻结了一样。她站在我身前,身体往我的方向前倾,右手越过我的头顶,扶在椅背上,还压到了几根头发,两张脸之间的距离不过十几厘米。
她的长发从肩上落下,齐整得像琴弦,几缕刘海与淡雅的眉毛相间,眼里滚动着银白的月光。
“啊啊…!”她顿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手用力一撑座椅站起身,抿着嘴唇,眼神瞟向一旁。
弥漫着寂静的空气。
“……谁?”我压低声音,率先开口。
她一脸不悦:“这话应该我问你。”
“诶?为什么?”我兴许只睡了十几分钟,还未从昏昏沉沉的状态中恢复。
“你坐了我的座位。”
“哦……随便坐的。”
“你买的是无座票吧。”
大脑像是被敲了一下,总算搞清楚了状况。
不知道在候车大厅里等了多久,沉重的睡意就快要将眼皮合上时,检票口亮起了“开始检票”的绿灯,伴随着广播把我逼了起来,拖着沉重的身躯检完票。闸机上“无座票”的大字时刻提醒着我包里稀少的钱。一走进列车里,便将一切不管不顾,摸着爬着找了个座椅深陷睡眠。原来刚好坐到了她的座位。
座位是第一排,面对着墙,但前方有些空间,能勉强把脚伸直。她推着行李箱靠墙站着。
“这里那么多位置,坐别的不可以?非要吵醒我干嘛?”我向着身后晃了晃手指。
“这是原则。”她不紧不慢地说。
“那你……”
“而且座位的价格不一样。”
我被打断的话冲上喉咙,又当作口水咽了下去。看着她深夜中坚定不移的眼神,我没了反驳的理由。
我从座位上边撑起来边说:“唉,反正都醒了…”
砰咚!
胸口处传来激烈的收缩紧胀的痛,眼前涌上一大片不规则的黑。一站起来,直立性低血压便朝我的上半身袭来。
她见我一个踉跄差点扑在她身上,拉着行李箱猛退了一步,轮子发出刺耳的刮擦。
因缺少睡眠而疯狂抗议的心脏冲击着我的胸腔。我艰难地深呼吸,扶着座椅栽进了旁边的座位。即使她大概不想旁边坐着人,我也无力再站起身了。
“你还好吗?”传来她的声音。
“缺觉。”我从呼吸间隙中挤出两个字。
“对不起。”她的身影模糊起来。
“……啊。”我什么也没说,闭上眼睛,重新陷入睡眠里。
这是三天以来我唯一超过三小时的睡眠。
也可能是三年以来唯一感到安心的睡眠。
列车的远行声,在梦里不知化作了什么。
……
再睁开眼时,天刚破晓。
远山的轮廓线旁,云层连片,但太阳偏从空隙中照进来。
她坐在右边,靠窗,望着车外。
她的年龄大约也是十几岁,却有种别样的沉静。
“你整晚都没睡吗?”我问。
她的肩抖了一下才转过身,打量了我两眼:“睡了一小会,”又重新看向窗外,“昨晚之前补过觉。”
她的眼神能从玻璃的倒影中看见,若有若无地投射在远处泛着青绿的山上,像一片湖,湖平如镜。
比起提前补觉、收拾好行李的旅行来说,我简直就是在逃亡。大概本来就是。
满打满算我也只睡了不到六个小时,但已无丝毫睡意,倒是异常的清爽。抽去了大脑里缠绕的丝线后,一切变得空灵澄澈。
果然,只要不待在那里就好。
耳边一时只有风声和着轨道的低鸣。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她。
她似乎若有所思地眨眨眼:“你先说。”
“吕成晏。”
“我不告诉你。”
“诶…不是你这…”
“哈哈,开个玩笑而已,我叫余楠溪。”她挥挥手笑着说。
“啊,这个英语课上会取名Nancy吧。”
她脸上的笑容顷刻消失,把头偏向窗外一些。
见她这样,我也就不再说话。
大概这个玩笑还是不太合适。——我感到一丝愧疚,平时班上的同学都“吕欠”“吕欠”地叫我,不知不觉连我也习惯了这种调侃名字的把戏。
在学校的时光又涌上心头,那算是生活中为数不多的慰藉。
但以后大概不会再有了。
一想到这,我的胸口就像长痱子一样痒痛,于是从座位上离开。
在两车厢之间的贯通道,没有其他人,两侧便是车门,这块地方足够让我打发时间了。我边踱步边看着车门外飞驰而过的树木,不甚翠绿,大多闪过的是黄绿或黄褐的掠影。
南方的初冬,树木便常如此。也不下雪,只是在冷风中枯了下去。
D4139号列车在往东,那里沿海,兴许仍有茂盛的绿色。
这辆列车,载着我的生命,向东。
不计后果地向东。
我看着快速变化的景象发呆了不知多久,上了个厕所,又回到车厢。一走进就有一股麻辣鲜香的火锅味飘来,我的眼睛很快搜寻到了那个吃自热火锅的人,穿着件土味西装,狼吞虎咽,八天没吃饭似的。时间似乎刚到正午。
我回到座位,Nan…余楠溪仍是望着窗外。
她到底补了多久的觉?我心想。
火锅的飘香味勾出了我的食欲,但她似乎不为所动。带了那么大的行李箱,肯定准备了路上的食物,总不至于提前吃了饭吧。
我又感受着铁轨的震荡百无聊赖地等了一会儿。她要么继续望着窗外,时而闭上眼睛沉思一会儿,要么翻开随身的一本书看几页。就这样过了大概一个小时。
“你不吃午饭吗?”我唐突地直接问她。
“对哦。”她合上书,放回包里,起身。在头顶的行李架上拿下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片白面包和培根。
如此朴素的午饭…我不由得多吸了几口火锅味。
我理了下卷进裤腰的衣服,准备再小憩一下时,身旁传来了声音:“你也没吃饭吧?”
睁开眼,她拿着一片面包递给我,清爽的麦香扑鼻。她的眼睛里没有什么害羞或拘谨,像是与一位老朋友分享零食一样。
我有些出神,下意识伸手想接过,但定在了半空中,手指划破了寂静的空气。
“没事,拿吧。”她晃了晃手上的那片面包,掉下了几粒不起眼的面包屑。
我接过了面包,应该有着还算合格的微笑:“谢谢你。”
她迅速把头转了回去,深吁了一口气。
我把面包边留到了最后,先把面包镂出一个大洞,再细细咀嚼周围一圈的酥软。
胃涌上来一股酸液,灼热地翻涌着。
“挺好吃的。”我算是自言自语说了句。
她听见,便看向我,见我似乎没在跟她说话,就重新靠回椅背,“嗯”了一声,像是回应。
列车在丘陵中穿梭,经过些村庄,经过些河塘,时而在短小的站台旁停靠片刻,像游人见了美景驻足欣赏。西行的太阳,越过了山岗,挂在清澈的天幕上,把面前的墙涂上了暖光。
“余楠溪…是吧?”
“嗯。”
“你平时经常吃白面包吗?”
“没有,”她轻轻晃了晃头,“平常都吃些家常菜……”
“那家里人手艺不错吧?”
“不…不是我家人做饭……”她的语速忽然快起来,头低着扭向另一边。
“哦哦。意思是你学着做了,是吧?”
“嗯。”她轻声地回应,我只看到她把自己掩盖住的长发。
对话又如此不了了之。
窗外无瑕的绿渐渐嵌上了各色的石灰、水泥、混凝土,从只是零星小点,到几条明朗的线条,时而成团簇,再到一大片密布交错的楼房。列车行驶到了城市。
行人走在街道上,高楼点缀着光点,奔劳着的夜幕,淡蓝带着些许赤橙的晨昏线是他们的衣裳。
“妈妈,妈妈!到了没有啊?”另一侧的一个小孩从座位上蹦下来,兴冲冲地跟一旁的女人说。
“我们刚进城,快到了哦,宝贝。妈妈带你看高楼。”女人慈爱地摸了摸那小孩的头。
小孩又蹦蹦跳跳地上了座位:“噢噢!快到啦!”
过了五秒,小孩扭过头又说:“妈妈,现在到了没?”
那女人笑了,眉眼弯弯的。
座位靠着走道的男人,大概是小孩的父亲,拿出了一袋零食:“来,要不要吃点薯片?吃完就到了。”
于是酥脆的声音此起彼伏。
之后他们一家似乎还说了些话,但我已经走出了车厢。
我提上了帆布袋,里面装着我生存需要最低限度的身份证和一些钱。肚子诚实的声音告诉我饿了,那片白面包并不能果腹。
仍是那扇车门上的长窗,飞快的灯火掠影,与先前的植被相比自然是另一种风景。城市虽大,但仍能看到边界,远处深蓝的群山环绕着目视的楼房。
“你最想去什么样的地方,吕成晏?”很久之前,有个这样的问题。
“……”被拉去玩真心话大冒险,骰子掷到了6点,运气总是这么背。我选了真心话,但那是真心吗?
面对这个问题,我长久地沉默。
“喂喂!你再不回答就要大冒险了啊!”
“大冒险了啊!跟那个谁表白怎么样~”有人附和着。
“表白——表白——!”
“我想要去…”在愈发纷杂的起哄声中,我开了口,一刹那便鸦雀无声。仿佛所有人都期待我的回答。
“我想去世界的尽头。”
——叮咚咚噔。
列车的呼啸,铁轨的碰撞,音调似乎慢慢变低。
一声广播提示音把我的思绪拉回了现实。窗外的天有了更深的赤色。
“列车即将到达永山站,请在永山站下车的旅客收拾好行李物品准备下车……”
我的脚步向列车前进的方向挪了一步,这一长串庞然大物开始减速。
窗外的楼房,黄昏中的城市,在一眨眼间就被火车站的隔音栏遮蔽,那狭长的门窗外被绿色的塑料板填满。
车厢里传来几声老化弹簧的吱呀声,然后是金属扣被扳开,和一些重物落地的声音。
窗外的一片绿又在顷刻间消失殆尽,映出了一排排井然有序的站台,只是零星有人,拖着大小不一的行李。夕阳穿台而过,打上橙黄的滤镜,拉长了柱子的影,平行地铺在地上。
列车有些笨拙地缓慢行驶了最后一段轨道。在速度已经慢得和走路差不多的时候,却猛然地像碰到墙似的“咚”一声停下了,害我踉跄了两步。
——叮咚咚噔。
“列车当前的停靠站是永山站,请在此站下车的旅客收拾好行李物品有序下车。列车将在本站停靠15分钟。”
哐当的开门声后,一股新鲜裹着热浪的空气扑面而来。车外的景象终于鲜艳起来。
拎着与其他人不同的,轻得四处摇晃的帆布袋,接缝处脱落的织线披散着。我踏出列车,走到月台上,想要透透气。
头顶不见边际的人造穹顶挡住了天空,无处不提醒着这座城市的气派。浑圆的夕阳落在远处的高楼间。
我深吸了一口气,异地不知名的空气抚摸着我的肺腑,竟有些不舍得呼出来。我与这座城的气息仿佛来了一个满怀的拥抱。
我在月台中央的长椅上坐下,静静地望着金黄色泽的城市。苍暖的光击中了心里的一块石头,吧嗒一声,碎开来。
已经走出好远了。我不禁想道。
我与那个窒息的地方已经彻底抽离开…了吧。
眼前的城市是陌生的,每一个角落都不曾被我看过一眼,此时紧紧盯着各样楼房和街道的我,像个初次来到海滩拾捡贝壳的小孩似的。
从来时的方向吹起一阵静谧的风,铁轨绕到很远的地方,消失于浅蓝的地平线外。
又坐了会儿,夕阳又下沉了点。我便提起帆布袋起身,准备返回车里。
正盘算着晚饭怎么解决,四五十块钱的高铁餐值不值,余楠溪会不会愿意再分点吃的……这类问题时,我的上衣被一股力量从后面拉住,一股风灌进后背,冷飕飕的。
“诶?”那力量不大,还被我往前带了几厘米。我一回头,是渐弱的阳光,再一低头,一个小男孩的短发才进入视线。
我不住地向后退了一步,他的手从衣服上松脱。他穿着卡通图案的衣服,头发是薄薄一层,看上去四五岁左右。
“你干什么?!”我看了看周围,只有几个单独等候的乘客,他的家人似乎不在附近。
“大哥哥……!”他簌簌地就掉出几滴眼泪。
他突然就呜咽起来,我的舌头像打结了一样,语无伦次:“啊?…诶,你先别…怎么了你?”
“呜…我和爸爸…妈妈走散了。哥哥你帮我找一下嘛……”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不…我帮不了你吧,那边的叔叔不是更可靠吗?”我蹲了下来,用手指给他看。那人穿着一身橙红的制服,揣着对讲机,在列车旁踱步,看上去是月台的巡查员。
“他们好可怕…一点都不温柔。”
“唉,我跟他说说。”
我走过去,小男孩怯懦地跟在我身后几米。
“你好,”我把那巡查员叫住,“那边有个小孩跟父母走散了,你们这有处理……”
“抱歉,我不管这个。”他直接打断了我的话,挥了挥手又继续巡查。
我过去跟小男孩说:“你说得对,确实不太温柔。”
他听了又抽泣起来:“呜……”
“别别别…你先说你从哪里来的。”我看了看月台上方的时刻表,还有7分钟发车。
他指了指斜上方。我顺着看过去,是偌大的火车站里。
“你父母和你一起到月台,然后走散了吗?”
“…是我自己走下来的。”
“那难办了啊。”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从检票口溜下来的,但他的父母大概还在火车站里,宛如大海捞针。
“呜…我要爸爸妈妈…!”
“别别别……我实在没法带你回到火车站找人,不然我的票就作废了。你在这等着,说不定他们就来找你了。”我打心底知道这种概率微乎其微,但逐渐逼近发车时间,不得不先把他甩掉。
对——反正五分钟前我还完全不认识他。
“带我找爸爸妈妈嘛…呜呜呜…”他把鼻涕混着眼泪搓得满脸都是,另一只手又拉住我的衣角。
“都说了我做不到。”我往前走试着挣开他的手。
“我想爸爸妈妈了…爸爸妈妈他们,说好要带我去旅游的…呜呜……”
一股恶心的酸胀从胸口蔓延上头顶。
我抓住他纤细的手臂,用力一甩,他一屁股倒在地上,眼睛盯着我,充满了惊异,仿佛看到了什么怪物。待他从惊吓中回过神,颤抖地深吸一口气,放声大哭起来。
“…呜哇啊啊啊啊!!——”
真吵,烦死了。我攥紧了拳头,大步迈向车门。反正以后再也见不到,反正我也只是个无处可归的废物……我这么想着,看见一个身影却从门里走出来。
“怎么回事?”余楠溪走出列车,我侧开身子,向后退了一退。小男孩的哭声不止,在月台和穹顶之间回响。
她也拎着一个帆布包,边走下来边挎上肩。
她看看小男孩,又看向我,伸出一只手指冲我的眉心:“欺负小孩?”
“怎么可能啊!是他走丢了非要找我。”
她没管我,蹲下把小男孩扶起来,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细心地擦了擦他那已红肿不堪的眼角,又把纸巾递给他。小男孩很快收起了哭声。她温柔地问:“你遇到什么事了啊?”
“呜…我跟爸爸妈妈走散了。”
“姐姐带你去找工作人员,让他们帮你联系家里人,好不好?”她拍了拍他的头。
“好。”小男孩擦干了眼泪。
余楠溪站起来,拉住我的手:“站台两端是有服务点的。你也给我跟着!”
“你真去?马上就发车了。”
“你不想弥补自己的错误吗?”她紧抓着我的手,犀利地盯着我。在她的视线之下,我的每一句话仿佛只能卡在喉咙,化作一口气叹出来。
见我没反驳,她松开了手,抱起小男孩,转头跟我说:“快点。”
我只能跟着他们走。
沿着月台,很快就走到了我们乘坐的列车尽头,车身似乎不长,毕竟是便宜价的老型号,但车头的流线型设计仍很有魄力。
余楠溪示意小男孩看,指着说:“看,这就是车头,漂亮吧!”
我默默地走着,心里计算着又过了多长时间。一秒…两秒…算上刚才的几句话是多久来着?应该还剩……
“喂!”余楠溪的声音把我拉了回来,我回过头,她带着小男孩在一个门口站着,“你走过了,就在这里。”
我长叹一口气,回头走过去。小男孩一见到我的脸,就把头低下去,刻意避开了我看向他的眼神。
月台上亮起了几盏灯,与渐渐沉没在地平线的夕阳发出一样微弱的光。青石板铺成的地砖,被光与影的交织打上了斑驳的痕迹。
这个标识了“临时调度室”的地方,在连接候车厅和站台的楼梯底下,不起眼地开了个绕满玻璃的房间。余楠溪打开门的片刻,一个稳重的女声传来:“几位旅客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你们的?”
“有个小孩子跟父母走散了,”余楠溪边说边把小男孩从身上抱下来,“可以拜托你们帮忙找吗?”
“当然没问题。你们放心,我这边可以根据旅客的购票信息查找,能随时移交给车站内和其他站点。”
“谢谢你了。”余楠溪微鞠了一躬。
“不用那么客气!小朋友来,先说一下你的名字吧。”
……
小男孩的名字在电脑上检索着,很快就出了结果。
“我看看…是半小时后出发的高铁票,一起购票的人有…小朋友来看,是不是你爸爸妈妈的名字?”
小男孩凑近看,爬到工作人员的腿上,眼中闪起了光亮:“是我爸爸的名字!还有妈妈!”他雀跃地蹦到地上,兴奋地跳着,先前的难过一扫而光。
余楠溪也笑起来:“太好了啊…”
那位女士拿着一张便签,对着电脑屏幕记下来一些信息,转过来说:“他的父母还在站里,可以联系上,一会儿我就把他带上去,多谢你们了。”
“哪有哪有…”余楠溪脸红着轻轻挥手。
小男孩向我们走过来两步,十分郑重的样子说:“感谢你们。”说完,他做了一个标准的九十度鞠躬。
隔着玻璃,远处的云霞绽放着暗红色的残光。
我看着小男孩天真无暇的面庞,他也看着我。我的视线突然就不知道该往哪放了。
一旁的余楠溪满脸的欢喜,蹲下来又与小男孩说上几句俏皮的话。
我想我是不配接受感谢的,便先回头打开门,窗外一阵寒风吹了进来。
背后鲜亮的欢笑与眼前的黄昏,一前一后夹着我。
与此同时吹进来的,还有那种气动门关闭时,“噗”地喷出一口气,又“哐当”一声闭合的声音。
——大脑瞬间被寒风刺醒,猛然炸开一身汗毛。
完了。
“喂!火车要开了!”我回头一嗓子喊出来,余楠溪愣了一下,连忙拿起一旁的小包就冲了出门,飞一般的速度奔向列车。
距离列车的第一扇门有十几米远,但还未等我们跑到那,车身就开始与站台做相对运动,渐渐朝着我们冲刺的方向启程。极缓慢的速度,但车门紧闭,从玻璃上只折射出我狼狈的头发和面容,镜子里的倒影仿佛嘲笑着我。
列车肉眼可见地加速,上一秒是短跑运动员,下一秒变成了小汽车。从关车门的那一刻,就已经不可能上车了——任谁都清楚。
我想要停下那已经微微发酸的双腿,不愿意再做无用功了,但是,但是……
余楠溪一刻不停地跑在前面,速度还在不断加快。
我的每一寸筋骨都用疼痛宣示着抗议,肌肉酸胀得几乎要扯开皮肤,汗液沾满了后背,贴住了刘海,大口贪婪地呼吸着空气,望着前方同样在太阳几乎完全落下的昏暗站台上,奔跑的身影。
好奇怪啊,我不解地思索起来。像被她牵着跑似的,我的思绪脱离了身体,仿佛旁观着这一切。
余楠溪,明明列车已经启动了,不可能再停下来的。明明是这样无法改变的结局,为什么你还要往前追呢?
你好奇怪啊。
但我的脚步不听使唤地,也跟上了她的步伐。
她奔跑着,长发舞动的样子,浸染在黯淡的深蓝色天空中。微弱的,埋在地平线下的夕阳倾尽力量,照亮了那只翩翩起舞的蓝黑色蝴蝶。
列车不可阻挡地越来越快,每一扇车窗,每一扇门。都以令人无可比拟的高速向前拉开距离,飞驰而去,纷纷融入那片昏暗中。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十分不舍地,念念不忘地,慢了下来,手臂也不再尽力摆动,飘舞的长发也停止了演出。
列车驶过的呼啸,低沉却刺耳。
等到整辆列车全部移出站台时,我们已经跑到了月台末端。再往前就是延伸至天边的铁轨,只能停下了。
西边隐约透着橙红色的天空,像水墨画一般,点缀几粒发亮的繁星。
眼前除了远去的D4139号列车,还有它卷起的尾流,一股浓厚的风裹住我的身体,吹散了她零乱的头发。
她望着列车远去的方向,伫立了很久。
风渐停,她最后一根飘起的发丝垂落下来。
我们静静地,在这片夜色中融化。
第二章「三号公路」
知了一声不鸣,蟋蟀一声不吭,青蛙一声不叫。夜晚的公园从来不缺绿树和池塘,但初冬的寒风一刮,便随意地带走了那些耳熟能详的音律。
唯有在石板路上暗暗作响的脚步声,摩擦出不太和谐的双重节拍,重复了一个又一个小节。
公园旁就是硕大的火车站主楼,灯光通明,铁轨贯通前后,俨然忙碌的样子。
而我和余楠溪,正在公园的小道上走着。她走在前面,保持着两人之间冗长的沉默。
“喂,”她毫无预兆地停下脚步,转过头,“你要跟我到什么时候?”
喉咙像哽住一样,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我是逃出来的——难道能这样直接说出口吗?我的胸口好像被挠着痒,丝线笼络着头,思绪一团乱麻。听着她的言语,感到越来越急切,索性闭上眼也无济于事。
“我帮那个小孩和你没有关系,给你面包也是出于善意。赶不上车是我的责任,但你可以去补票吧?只是我想今晚干脆就在这休息而已。”她接着说。
一阵恐惧感侵袭,就像快掉下悬崖的人,双手抓住的石头边沿开始松动一样。但还是张不开口。
“好吧。实在对不起,打乱了你的行程,我向你道歉。”说完她稍微点了下头。
“那个…”伴随着急促的呼吸,我终于吐出几个字,“我没有能去的地方…抱歉。”
我的不安仍挥散不去,紧紧关注着她的每一个眼神。似乎流动了几秒的时间。
她轻声笑了笑:“呵呵,哪有人坐火车只带一个帆布包的。”
我下意识抓紧了带子。
“一眼就看出来了。”她说。
浑身像有闪电穿过似的颤抖了一下。
“很巧啊。”她突然补了一句,把自己的包往肩上提了提,转头就走了。
我抬头,看到的只是她朝灯光璀璨的城市间渐渐缩小的背影。
“余……”我的腿不自觉地向前挪了步,在地面上擦出低浑的声音,想叫住她却被很快打断。
“不要跟着我了!”她用力地说。
这是第一次听见余楠溪近乎吼出来的声音。
片刻,她继续向前走了。直到走出公园,消失在路口的某处,我一直在原地伫立着,凝望她的身影。
胸口又感到一阵酸楚,这是家常便饭了。
我找到一张长椅,筋疲力竭地瘫坐上去,觉得不舒服,硌着背,便直接躺了下来。硬石板顶着后脑勺,于是把帆布袋折叠了两层,枕起头。
手摸了摸脖子,向下漫游,在肋骨上划出一道弧线,捂在心脏前方,感受到颇有弹性的搏动,接着从深处呼出一口气,把身体在长椅上压实了。
那团气息被冷风一抹,散出暗淡的白雾,在路灯的光线中飞舞,拉长成一缕,眨眼间消逝无影,仿佛带着点不甘。
我握成拳狠狠砸向大腿,一阵生疼。
那时为什么说不出话来?我也快要搞不懂我自己了。逃出来直到现在,本应一直只有我一个人,但与世界断开联系的恐惧感愈发深重。
嗡……
熟悉的高频噪音传入耳朵,我几乎是下意识地甩了甩双手,一只在路灯下闪动的蚊子不知从哪里飞来我的眼前。
啪。我双手迅速一拍,打开手一看,空空如也,那只蚊子仍在光下盘旋,时刻准备着进攻。
我心里涌出一股莫名的恶气,从长椅上起身,拿起布袋向空中一挥。也不知有没有打落,但声音消失了,一片寂静。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笼罩着大脑。
始料未及的痛觉从大腿蔓上来,我踉跄了几步,撑着坐回了座位。可恶的淤青。
我在慌张什么?在渴望什么?往死里思考这个问题,却只是让额头渗出一堆汗滴。不打招呼的冷风,又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余楠溪的那句话突然在脑海响起——
“其实,我也差不多啊。”……
像被泼了盆水一样,脑子里朦胧的雾被打散,我的意识回到了这个寂静的公园。
肚子里传出咕噜咕噜的翻腾,比之前更猛烈,加上酸痛和灼热。
我不得不拿起帆布袋,快步向着公园外的灯光最明亮的地方走去。
大城市的夜市总是最耀眼,也最刺耳。远远地,隔着一段马路,就有花花绿绿的彩色灯光和行人的喧闹传入耳中。
等候红绿灯的片刻,路口就挤满了人,黑压压地攒动着。
地上的砖缝里卡着烟头,纸片,深灰色的污渍。饭店人满为患。每一家店似乎都在等位,连门外排成一排的塑料凳上都坐满了人。服务员不停地向人群中呼喊着一个号码,但没有响应,于是换了下一个号码,继续呼喊。
我走向一家不太多人等位的店,招待台上贴着密密麻麻小字写成的菜单。
“这位客人晚上好!请问您需要取一个号吗?”服务员立马堆起笑容迎了上来。
“嗯,好…”我把目光落在菜单上。
白米饭——19.9元/份
招牌麻辣香锅——79.9元/份
至尊肥牛宴——199.9元/份
“那好,这边帮您取个单人位…”
“不用了不用了!”被冲击了眼界的我慌忙改口,“对不起,再见!”
我小跑着在人群间穿行,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位服务员为止,不知怎么回事,莫名有一种愧疚感。
我晃了晃头,让自己清醒了点。
流动不息的人群,连绵不绝的车流,从我身边不断掠过,下一个迎面走来的人又穿着完全不同的衣服,下一辆飞驰而过的车又挂着从未见过的车牌。
不如说,这里的一切——人行道的纹路,树木、耸立的楼,琳琅的商店、小巷的构造,还有人——对我来说都是新奇的。
我三步并作两步地转向右边的人行道,一个熟悉的黄色招牌映入眼帘。
麦当劳!
就像是饥渴的旅人发现沙漠绿洲一样,我两眼放光地向那里跑去,冲进门。
环顾着四周,几乎座无虚席。不少人还在前台点餐,取餐口放满了食物托盘,盛上五花八门的餐品。
我注意着一个个餐桌,咬着汉堡和啃着鸡腿的人,与一起来的朋友有说有笑。
如果吃这一餐,必须要花掉身上所有钱。
我的目光锁定在了一个不显眼的空座位上,桌上摆着吃剩未收回的餐盘。那皱成一团的纸和被油渍浸湿的包装,只剩一半的残缺汉堡和散乱堆放的鸡翅骨头,仿佛吸引着我发酸的胃。
我走到座位旁,看了看周围,所有人都忙着将汉堡送进喉咙,没人在意一个空位被谁占了。
我小心翼翼地拉开椅子,佯装镇定地坐下去,把帆布袋垫在背后,理了理衣角,像是本来就在这吃的人,不过中途离开一会儿罢了。
天花板暖色的灯光铺在汉堡上,那被咬断的边沿闪着点晶莹的水渍。我深呼吸一次,拿起汉堡,刚要送到嘴边,又像肌肉反射一样把汉堡伸了回去。
这可是20元甚至30元啊!免费享用的机会可就在眼前,稳赚不亏!我不断给自己暗示,手拿起的汉堡再次向嘴边靠近。
一狠心,一闭眼,就把汉堡塞进嘴里,狠狠地咬下来一块,有些久远的美妙味道渐渐充盈了身体。
有了第一口,心里那点自尊就烟消云散了。不停嚼动着,竟渐渐觉得身子暖和了,甚至有一种落泪的冲动。几乎是狼吞虎咽般,我三两下就吃光了汉堡,顺便舔掉手上的油渍。
逃跑的人不应有自尊心,大概。
肚子像伸了个懒腰似的舒胀,再捡了几根餐盘上的薯条,这算是彻底吃饱了。
就这么坐一会儿吧,我心想。
昏黄的灯光下,四周的纷杂宛如按摩着大脑,成为助眠的白噪声。正当眼皮愈发沉重,开始频繁打架之时,一个身影停在了我面前。
谁啊?我勉强睁开眼眯着抬起头,灯光有些眩目,但那人的衣服和一头长发似乎在哪里见过。
“这么巧,你居然在这。”她开口说,是一个很素雅的声音。
我揉揉眼睛,仔细一看。
“余楠溪?!”困意瞬间被赶跑,身体在椅子上弹了一下。
“确实有点惊讶呢,”余楠溪说,“我的书落在这里了。”
餐盘旁的一本薄薄的蓝皮小书,安静地躺在那里。她拿起那本书:“那就谢谢你保管了,话说你刚吃完饭吗?”
“啊…对。”我感到脸颊开始发烫,不禁咽了口唾沫。
“诶……”她俯下身,颇像在视察一样,“你也点的是安格斯牛肉堡+脆脆薯条+麦辣鸡翅啊。”
我浑身止不住地发颤,皮肤不断绷紧,仿佛想把身体缩成一个奇点,然后立马钻进地下十公里。
“啊哈…对啊!我们口味有点像呢…”我挤出一点不标准的微笑。
她的眼神又疑惑起来:“原来你也有把鸡骨头两端咬掉吸骨髓的习惯啊…不会这么巧吧?”她端详着那一堆被咬去两端的骨头。
这是什么奇怪的习惯啊!!!
“哎呀那确实巧……实在太巧了呢,我们可真有缘分…啊…哈…哈。”
她捂着嘴巴,眯上眼微笑着。
我也只能尴尬地坐着,手心早已汗湿得能反光。
“那我走了。”她一转身,没什么招呼,就向店门口走去。
“哎…”我仍是下意识地想叫住她,但声音微弱得无法传达。
我隔着被吃得精光的餐盘,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到底是为什么,跟一个刚认识一天的人分开,会如此不安?
血液涌上大脑。
这应该叫依赖吗?还是只因为我想抓住空中任何一个可能拉住我的丝线呢?
但我的胸口告诉我,不能就这样看着她的离开。
也许这次之后,就再也没有这样的“丝线”了。
对,腿要动起来,要追上她,要用跑的。
她推开那扇玻璃门,走向茫茫的人群中。
心脏“咚”地用力一击,我用尽力气迈出脚步,大口喘着粗气,不太灵活地在桌椅和人之间转身,直到右手碰到冰凉的玻璃门板,再用力一推,走了出去。
目不暇接的人流。人海的声音,可以分辨一二。
“这周的‘麦当劳券’已经用完了哦~想吃就要回去做家务哦!……”
那种教育方法真的有用吗?
“买个竹蜻蜓吧,帅哥…买个竹蜻蜓吧……”
那样叫卖是没什么人在意的吧。
“喂喂你知道吗!前几天隔壁班那个同学,自杀了耶……”
这种事说得这么兴奋干什么啊!
……
“吕成晏。”
那三个字,把我从嘈杂中抽离出来,仿佛世界上只存在身后传来的那个声音。
我回头,余楠溪就靠在玻璃门边。
“你知道我会来…”
“嗯。”她认真地点了点头。
仿佛有一种让全世界安静下来的魔法,在她的身边,每一句话都往很深的内心传达。
她一只脚踮起脚跟撑着墙,右手挽起左手手臂,月光在白皙的肌肤上流动,眼里清澈而透明。
“跟我走吧,我要去一个地方。”
像在流淌进我心里的话语,我愣得出神。
“你不是没有可以去的地方吗?”
本来漫无目的逃出来,狼狈的旅途……
“那就一起来吧。”
……或许,有了目标。
“嗯。”我回应道。
“我记得你还带着一个行李箱,不去找回来吗?”
第二天早上,从不知哪个街角的小民宿醒来后,坐在硬梆梆的木板床上的我就看见了余楠溪收拾东西的身影。
“那里面只有一些衣服之类的…没什么必要了。”
“你怎么也这么随便啊。”
这样的闲聊过后,她拎着包走出了房间。我换好衣服,很快也跟了出去。
在民宿前台,一位老婆婆细细地分拣着零钱,把一元五块的纸币放进不同的抽屉里,顺便压一压贴在桌子裂缝上翘起一角的胶带。
低矮的天花板上没有几处完好的白,有些灰脱落后显出了混凝土的原色,或者成片扩张的青绿色霉斑。
昨天晚上我们找到这间民宿时,已经是11点了,看着招牌旁写着“8元/晚”,便直接住下了。民宿里是十几张床摆在一个大通铺里的构造,几乎是跟一群陌生人在同一个房间睡了一晚上。
老婆婆抖了抖那薄薄一沓钱:“两人一共16块,齐了。”
“走了。”余楠溪对我说,“这钱你得还一半吧。”
早高峰的马路上纷纷响起喇叭,而我们静静走在路旁。
“去哪里吃早餐啊?”我问。
“你有钱吗?”
“呃…还剩二十几块吧。”
“那要省着点用啊,反正我没胃口。”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对早餐没胃口。”
“……反正你想吃就去吃。我也不急。”
这条街上有相当多的早餐店,我随便选了一家面馆:“余楠溪,在这里吃。”她也跟着进店,坐在我对面。
“帅哥,要点什么?”隔着一扇小窗,戴着厨帽和手套的厨师探出头问。
“一份红烧面。”我向里面喊道。
“好哩。”
我把菜单扔到一边,余楠溪撑着头盯着桌面。
“话说你真的不…”
“都说了我没胃口。”她加重了语气,打断我的话。
厨房里,沸腾的水咕噜咕噜地叫,成为汽车呼啸的底噪。
她从包里翻出那本蓝色小书,读了起来。
“这是什么书啊,我看你随身带着。”火车上就见到过她读这本书,仿佛爱不释手。
她把书拿起来,用书脊对向我,说:“《若山萍水词集》。”
我看着那被折出一道道纵向白线的书脊:“山水诗词?”
“差不多吧。”
她饶有兴致地念了一句:“澄明远水生光,重叠暮山耸翠。向晚孤烟起。”
她温柔地注视着书上的文字,轻和的嗓音像从书页间流淌出来。出神片刻的我,才发觉方才耳边全无汽车嘈杂。
“感觉…很有意境。”
“嗯。读这些词的时候,心会静下来。”
“是有这种感觉。”
她笑了笑:“谢谢你。”
我顿了顿,一时没反应过来这突然的道谢。
厨师端着一大碗东西走来:“你点的红烧面。”随着咣当一声碰撞,那碗冒着热气的面摆在我眼前。
我用筷子拨了一块红烧肉,滑入汤中,咕咚一声,将面上的油一圈圈地如荷叶般摇动。
搅动三两下,便在筷子上绕了一圈细面,我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她不动声色,离桌子远了些,大概是担心油汤溅到书。
在家里是很难吃到这样一碗面的。那里净是些肥腻的肉和鱼,凑巧一个人在家做饭时,做出的也都是不太能入口的东西。
一团团面下肚,我的眼前浮现了两天前我逃到火车站的模样。那时候考虑过什么呢?只有无穷的远方,过于宽广的世界,没有前路的将来,但也绝未试想过吃上这一碗热腾腾的红烧面。
那我们要去哪里?——这个问题在吃面时一直想对余楠溪问,实际说出口时已经走到了一个客运站。
“去我老家。”
一辆停在眼前就已遮住半边天的大巴车,嗡地一声发出引擎的轰鸣,弥漫开一股浓厚的热气。
“诶?你老家?”
“你以为我坐火车来干嘛的。”
说的什么“我也差不多啊”,这不差得挺远的吗?我看了一眼余楠溪,心中十分复杂。
身边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在等候,太阳不知不觉挪移到高处。用棉衣裹着婴儿的母亲,抽着根烟满头大汗的中年男性……我们在人群之间显得有些另类。
嗡~~~一阵低鸣代表着又一辆大巴的驶入,车头的玻璃前摆着白底红字的塑料板——
【永山南→北坞】
“就是这趟车了。”余楠溪说。
车上是一股陈年的塑胶味,窗帘破破烂烂,形同虚设。余楠溪递给检票员两张买好的车票,她直接坐在了最前排靠窗的座位上,我也只得顺势坐她旁边。
座椅时刻都在抖动,轰隆轰隆的低音像炮弹一样被打进脑子里。二十元一人的车票,便也只能到这种程度,余楠溪帮我付了十元。到北坞大约需要一整天,这样的震动还将伴随每一秒。如果现在还后悔“当初不下火车遇到那个小孩就好了”,想必太迟了,但我确是个迟钝的人。
皮质的座椅像涂上口水一样,粘得我皮肤直犯恶心,于是将手端放在大腿上。
随着车上的人越来越多,耳旁的嘈杂又多了一分。常是一些完全听不懂的方言有声有色地传到耳朵。
“噗”一声,车门关上,眼前透过高大的窗玻璃看到的外景终于开始变化。引擎的轰鸣在音调高升了一会儿后,变得不那么刺耳。
大巴驶出了客运站,开始与早高峰的车流互相争抢道路。再过片刻,路渐渐宽了,两侧的楼房变成了树和田地。
我看了看前方的路牌,只那一眼,很快又飞过车顶向后跑去了。
【三号公路】
车的颠簸,摇动着我的思绪。
余楠溪刚拿出那本《若山萍水词集》,又把它放回包里,像是察觉到什么不对劲,理了理衣服后合上眼。
向窗边望去,在余楠溪安静的脸庞之外,闪动着画面。此时路旁被翠绿的树木排满,再一晃眼,几个低矮的瓦房占据了视线,电线杆凌乱地穿插其间,下一秒又是蔓延到远处的红土地,泛着微绿。
云层之下那只飞鸟的影,从一个小点开始变大,越来越大…
“呃…”我的喉咙涌上一股气流,嘴里一股酸味夹杂着红烧牛肉的气息。
我连忙把头摆正,躺在椅子上,深呼吸,却又被那浓重的塑胶味刺激得差点吐出来。
大巴仍然继续着有规律地摇晃与颠簸。我往前方看,地平线不断靠近。
突然间,一股巨大的力量将我向前拽,本在前进的景象瞬间定格,还未反应过来,安全带拉住了身子,勒得肩膀一疼。
“诶?”“怎么了?”“什么情况……”四周渐强的抱怨声让我更加恶心了一分。我双手撑着膝盖,努力将大脑的晕眩压制住。
余楠溪在一旁似乎也被惊醒了。她摸了摸自己的包随即看向我:“你看起来不太好哦。”
我靠回座椅上:“有点晕车吧。怎么车突然停了?”
她叹了口气,望向前面:“这种情况的话,恐怕是…”
司机“啪”地拍了两次手后站起来,车上安静了许多,所有人都在等着那个魁梧的身影发话。
“那个,大家都不要急,”他洪亮的声音传遍了车内,“车有一点故障了,这个经常有的,大家先下车等一会儿。”
众人一边带着嘘声一边纷纷下了车。
我和余楠溪下车后,站在路边默默看着车的双闪。隔着车玻璃,尽管映满了树叶和天空的倒影,仍能看见司机大叔在车上不知道捣鼓些什么。
南方的冬季,正午仍不能算凉快,况且在杂草丛生的路边,蚊子随时出没。有几人已经开始给脖子抓痒。
不远处就有一条岔路,一部分不愿等待的人已经前去准备离开,岔路连着一片镇子。
司机从车门满头大汗地下来,众人的眼神一齐看过去。他拿块毛巾擦了擦汗后说:“一时半会儿修不好,大家自己想办法走吧。”
就像引爆炸弹一样,众人愤怒的喊声披头盖脸地向司机涌去。
“我们付的钱呢?…”“这算什么…”“我要向消协举报你们…”…
司机连连后退:“你们找公司去!我开车的也不知道……”
有人拿起手机开始打电话,有人走去岔路上,争讨声很快自然而然地熄灭了。
余楠溪和我仿佛置身事外的无关人员,看着一批又一批人离开,不为所动。
“这下怎么去啊。”我问她。
“只能搭顺风车了吧,”她平淡地说,“北坞就在主干道上,应该会有很多人顺路吧。”
她走近路中间,对每一辆经过的车辆招手。
零星的车经过,大多是毫不理会地冲过去了,只留下一阵风。几分钟后第一辆停下的车出现,摇下车窗的是个戴方框眼镜,像公司白领一样打扮的人。
“你好,我们可以搭个便车吗?”余楠溪问。
“两人怎么着也得两百块钱吧。”
于是他甩下一股难闻的尾气开走了。看着那个渐渐缩小成一点的车,感觉手臂的肌肉充了血,用力一握才稍微舒服点。
“如果都是这样的人怎么办?”我抱怨道。
“不会的。”她说着,又向下一辆车挥挥手,眼睛远望着延伸的长路。
下一辆减慢速度徐徐停下的车,粉色的漆格外显眼,距离越近越像听见了重音鼓的声音。
车窗慢慢降下,一团浓烟飘了出来,一个染着黄毛、眼角奇斜、胡子拉碴的男人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重低音DJ舞曲震得让人耳膜刺痛。
“你好,我们去…”连我都几乎无法听清余楠溪的声音,那人这才把音乐调小了一点。
“咋的?”还没等开车的人说话,副驾驶一个胳膊满是纹身的人没好气地看着我们。
余楠溪顿了顿,直起身欲言又止,手尴尬地悬在空中。
我拉了拉她的袖子,摇摇头。她回头,似乎心领神会的样子,拍了拍我的手指。
她大声地回了一句:“对不起!我们没事!”
“没事招什么手!该死,我车刚跑热呢……”那人边抱怨边关上车窗。
“轰”的一声起步,那辆粉红色的车飞快地冲了出去,我被卷起的尾气刺激得咳了几声。
余楠溪退回马路外边,蹲了下来,沉默地盯着地面。
几声虫鸣。
我感到腿站得有些酸了,便也蹲了下来。灰蒙蒙的柏油路面上,风刮着几片枯瘦的落叶。那些叶子被迫盘旋着,翻滚着,无法挣扎的样子,我竟有些同情它们。
“喂…”余楠溪轻轻地开口。
“嗯?”
“我们这样出行的意义是什么?”
“意义…不是要去你老家吗?”
“也许是吧…”她的语言越发缓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逃出来才是没有意义的吧。”我说。
“那你怎么就愿意跟我走?”
“只能把你的意义当成我的意义了吧。”
她听后,微微偏过头,眼神长久地望着我,好像在看什么难题一样。我从她深邃的瞳孔里只能看到自己的倒影,不禁躲开了视线。
同时,一个不太利索的引擎声传过来,余楠溪刚准备站起来,手已经伸出了一半,那声音来源的一辆小面包车却已经缓缓停在了我们面前。
还未等她开口说话,车窗就落了下来,坐在驾驶座上的是一个头发泛着银白色的老爷爷。
“你们为什么蹲在马路上呢,要帮忙吗?”温和的嗓音,老爷爷脸上的皱纹密了几分。
余楠溪两眼瞬间有神了,兴奋地跑了上去:“爷爷…你好,我们准备去北坞,路上的车坏了,我们可以搭个便车吗?”
老爷爷也十分开心的样子:“北坞?北坞好啊!我也正好要回去呢,我家就在那。”
“真的?!谢谢你!”
“不嫌弃我这破车就坐上来吧。”他按了一下开锁键。
于是,停滞的行程重新动了起来,这次的车除了有些狭小之外,一点也不颠簸。
老爷爷一边开车一边唠嗑起来:“我呀…是永山城里务工的,算是半个人民教师吧。这不马上放寒假了,我才回老家歇几天…”他说着,眼神时不时透过后视镜,绕过中间挂的香囊瞥向我们。
“这个是我孙子,”他指了指一旁摆着的相框,“应该明天就会回来。”
“爷爷,您孙子多大了?”余楠溪八卦地问。
“哈哈哈,17岁多,马上高考了。”
高考……对我而言如此遥不可及的词汇。
“比我大呢。”余楠溪说。
“哈哈…”
就在这样闲聊间,我们不知不觉就过了中午,在车上睡了个午觉,再醒来时窗外仍是没什么特色的乡间田野,但太阳已经偏西。
“小姑娘…”他突然说道。
“怎么了?”余楠溪回应。
“你们为什么去北坞呢,也是放假了?”
我看向余楠溪,她显得镇定自若。
“嗯,我们外地的,放假比较早。”
“果然放假就是要回家啊…你在北坞住了多久啊?”
“我是在北坞出生的,小学开始在城里读。”
“噢噢!土生土长啊…”老爷爷边笑边感慨,“那要跟老家常联系的哦。”
“我爷爷在北坞,大半年没联系了。”
“没事,这次不就回去了吗?还有十里路。”
等到这十里路开过的时候,天空已经被染得金黄。北坞坐落在一个平缓的山坡上,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密密麻麻的房子铺满了山脚,在夕阳的映照下亮丽鲜艳。
一个标准的县城。
“我就送你们到这里了,我先回家整理下东西。”老爷爷把车停在一个十字路口。
“谢谢爷爷。”我和余楠溪一齐说道。
乡下的空气总是沁人心脾的,我贪婪地深呼吸着。
“你还记得你爷爷家在哪吗?”我问余楠溪。
“肯定记得,你就跟我走。”她坚定地望着前路。
天上飞过几只鸟儿,扑着翅膀划过云端。
我踏着脚下粗糙的水泥路,四处望望。
两人之间忽然保持了很长的一段沉默,脚步声响亮。
“总感觉…心里好慌。”余楠溪微低着头。
“没走错路吧?”
“绝对不会。爷爷带我上幼儿园的时候,每天往返这段路两次,你看那根歪的电线杆,背面长着一大片青苔,我都记得。”她远远地指了指路旁一根摇摇欲坠的电线杆,看起来随时会倒在一边的水沟中,但掉漆的金属,不羁地在夕阳下闪着银白色。
两边的平矮房,纵使墙面发黑开裂,也被染上金黄的色彩,一片片瓦像锃亮的宝石。
经过那根电线杆时,我瞟了一眼背后,果真从水沟边蔓上的青苔顺着杆子背面延伸得很高。
一切都是温暖,又美好的小县城模样……
只是有些异常的寂静。路上没有车,零星的行人也几乎不说话。
鼻子不禁多闻了一下,捕捉到了饭菜的香味。
余楠溪抓紧了胸口处,上衣被扯出一道道痕,把头埋得更深,小口喘着气。
“没事吧,走累了?”我见状问道。
“不……”她慢慢松开手,“只是突然很紧张。”
“快到你家了吧,紧张啥呀?”
“嗯…从这个小巷进去,有个很大的花园,就是那里。”
“对嘛…不用担心,我也想见见你和蔼的爷爷呢。”我们边说边走进小巷。
“嗯…爷爷又温柔又可靠。”
小巷的墙脚长了各种各样的草,从那些连一个指甲缝都塞不进的地面生长,仿佛是溢了出来。
“快到了吧?”
“嗯…就在前面左边。”
小巷左侧的墙在此中断,往后便是篱笆和围成的草地。视野突然开阔。
余楠溪的脚步猛得一颤。
“啊…!”她僵在原地。
明亮的霞光倾泻在这座绿油油的“花园”里。
我也几乎吃了一惊——那分明是个荒废已久的园子和危楼。
园子的铁门被几根锈迹的铁链粗暴地缠了一圈。杂草狂乱地覆盖着一切,竞相生长,看不到丝毫道路的痕迹。园子后的矮房,被岁月染脏的白墙上画着一个刺眼的“危”字。
“余楠溪,这是…”
“我看得见!!”她喊道,随即喑哑地咳了两声,用双手扯住衣服,蹲了下来,蜷缩成一团。
一堆破败腐朽的木板,散落在那栋房屋门口,窗玻璃也没有两块是完好的。
“怎么回事…为什么…”她念念有词,眼神只是空落落地盯着那荒乱的园子。
一旁房屋的一扇门打开了,出来一个穿着围裙的女人,她看了看蹲在地上的余楠溪,问我:“刚才怎么了?那么大声。”
我咽了咽口水,指着那个巨大的红色“危”字:“阿姨,你知道这个房子是谁住的吗?”
“那个啊…原来是余爷爷家,但是啊…”她的神色有些迟疑,眼睛往回看,又瞟了眼余楠溪。
“但是什么?”我的手心捏住了一把汗。
小巷间吹来一阵凛冽的寒风。
“老余他…”她咽了口口水,“在四个月前就去世了。”
声音在大脑里回响了几遍,我的耳朵确定听到了那样的字眼。“去世了”,是的,余楠溪的爷爷。一股从头到脚的麻木让我大脑一片空白。
余楠溪的双肩微微地颤抖起来,更用力地抓住自己的双臂。
“余…”我刚准备说些什么,她一下站起来向小巷那头跑走了。
“呜…”
似乎喘气带着哭腔。
我看着她在小巷间缩小的背影,没有犹豫地冲了过去,脱口而出地喊出来:
“余楠溪!!——”
回荡在狭窄的巷间。
夕阳沉入大地。
第三章「予孤独者的花束」
【余楠溪】
我最后一次见到爷爷,是初中毕业后的那个暑假。
爷爷千里迢迢地从老家赶回来,说要庆祝我考上了好的高中。
在家里小小的聚会上,他摆摆手:“我吃不下了,给孙女吃。”
临走的时候,他还是像小时候那样拍拍我的头:“我的孙女要更加优秀,要为社会贡献,但最重要是开心。”
自那之后,只在新年或是重阳节才偶尔在电话里听到过那苍暖的声音。他们说爷爷身体不好了,没法出远门。
奶奶过世得早,爷爷在家一个人生活。
我常问爸妈为什么不把爷爷接过来住,他们说劝过了,但爷爷不舍得老家的花园。
爷爷说那片地方是美好的回忆。
六岁,或者五岁的时候吧,爷爷带着我在花园栽了一棵小树苗。
“哎呦我说你,每分钟都去浇水,可经不起你这么整哦,哈哈……”
那棵树最终确实没长起来。爷爷把它铲掉埋在了土里。
他也不教训我什么,只是说:“没关系,过两天给你带点鲜花种子来。”
种花的时候我可不敢浇那么多水了,甚至于一滴滴地控制着量。爷爷看到了还是很开心地笑。
那朵花很快长起来了。从那年初春的含苞待放,到夏天已是盛开得灿烂。只是它盛开后不久,我就要被接去城里了。
离开的时候,爷爷在花园门口笑着挥挥手。
爸妈牵着我,从此阔别了这个安置我六年生命的地方。
爷爷每当过年会到城里来,家里的气氛总是在那时候,才算圆满的温馨。
但我居然现在才知道,爷爷已经……
“……”
她靠着水泥墙坐着,抱住曲起的双腿,就这样说了很多关于爷爷的事情。
我把手向她的身边挪了挪。
在那个小巷子里,她跑出去之后,没过多久就被我追上了,正好还碰到开车送我们来北坞的老爷爷。他见状,把我们带回了他家里,吃了晚饭。
“小朋友们,晚上吃个梨子吧。”老爷爷走进来,端着两盘切成薄片的梨,见我们蹲在地上,便把盘子摆在了两人的手边。
“吃梨会让心情好的,”他笑容可掬,“还有,我姓蒋,你们叫我‘蒋爷爷’‘老蒋’‘蒋老师’都可以。”说完他走出了我们待的房间。
房间外是一片颇大的果园,错落有致的树,枝头挂着圆溜溜的水果,在阴影下看不清颜色。月光淡薄地铺在房间里。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余楠溪,就只是在她身边坐着,但她似乎也很平静的样子。
“嘛,我爷爷就希望我开心,所以我没有哭。”她这么说,看了看我,眼睛流动着月光,喘了口气。
“我知道你肯定要问一个问题,”她说,“为什么我会不知道爷爷去世的消息。”
“那…为什么呢?”
她抓起一片梨往嘴里塞嚼完之后,咽下去,才说:
“我爸妈半年前去世了。”
“啊…对不起。”我心里猛得一颤,挤出来句道歉。
“没什么,都半年了,况且又跟你没关系。”她不紧不慢地说。
“他们是出车祸去世的。那天是我生日,出事的时候我还在学校,老师满头大汗地赶到教室找我,然后告诉了我这件事。当时脑子像炸开了一样,不知道是怎么去到车祸现场的。
“除了家里那辆熟悉的汽车,已经扭曲成一团,碎在路边,还有一片奶油撒在了马路上,旁边是几个精致的缎带。我知道了,那是准备给我的生日蛋糕。
“一瞬间就哭出来了。应该哭得很难看…还有挺多路人在围观,说真的很想给他们一拳。嗯。”
余楠溪埋下头,眼神久久地藏在头发里。
她急促地呼吸一口气,接着说:
“办了很多事情,签了很多字。回到家之后累得站不起来,但我下定决心,以后不会再哭了。
“但糟糕的事还没结束。
“那天之后,班上的同学不知谁带的头,他们说……骂我‘没妈的’,边说边笑。我什么都反驳不了,只能拼命把他们恶意的笑容从大脑里扔出去。
“毕竟我,本来就不喜欢跟人打交道吧……
“那之后作业本经常消失,文具也经常不见,我知道是他们偷的,但我没有办法,老师永远管不了。
“就连在食堂吃完饭,碰上几个同学,他们也要眉来眼去地讥笑‘她把菜吃光了耶…’‘光盘行动’‘嘿哈哈哈…’,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
“所以我渐渐地不去上学了。反正在学校也找不到作业本。
“基本上除了在卧室躺着,其他什么也干不了,身体很累。
“社区的工作人员每天都送菜来。随便用清水煮一煮就是了,难吃但不会死。那一段时间就是这样过来的。
“再然后就是离开家,坐火车,一直到了这里。当时怎么就突然想离开了呢,应该是想到了爷爷。
“所以,爷爷去世的消息,大概就在那信封堆成小山的邮箱里吧。”
她吐了口气,望着窗外的月亮。
“你真的很坚强。”我说。
“啊…或许吧,谁知道呢。”她扶着墙直站起来,步履沉重地走到床边。
“那我待会儿再睡。”我走出了房间,“晚安。”
蒋爷爷的家里,每一个角落都有条不紊地摆放着物品,一尘不染,月光透进偌大的客厅,地上的瓷砖泛着粼粼的波纹。
走出侧门,便来到了果园。不止在这座房子旁,一直到毗邻的山坡上,也栽着同样的果树。
我用脚扫着满地的落叶,往高处走。
唰啦——唰啦——
只有脚底枯叶清脆的破裂声,像在给大脑按摩。
我不住地回想着余楠溪的话。
应该抱有怎样的心情呢?父母…都是些不好的回忆啊。相较于她,我能不能算得上幸运呢。背后的淤青仍隐隐作痛。
回头一看,安睡着的小镇被月光照耀得蓝中透绿。我就地坐了下来,远望,端详着眼前大片的矮房,以及远处青绿的田野。
她不喜欢跟人打交道,但仍然在D4139列车上,递给了我那片面包。
即使已经怀着那样的心情坐上列车,仍以最大的善意对待陌生人。
接受她的善意的,偏偏是我,什么也回报不了。
冷风拂过山岗,钻入毛孔,我不禁缩了缩身子。
过了片刻,我不知来由地感到愤怒,站起来往一旁的树上踹了一脚。那棵树伫立不动,我的脚隐隐作痛,但却舒缓了些。月亮高傲地挂在天空。
为什么噩运总降临在好人身上。我想不出答案。
想到余楠溪强忍住泪的样子,全身的皮肤就在颤抖,几乎要把手臂抓出血。
如果我能给予一点温暖就好了。
用手心挨了挨额头。冷冰冰的。
可恶啊……
第二天早上,我游离在梦中,不自觉翻过身,胳膊的触感有些怪异,便睁开了眼睛。
迎着刺眼的阳光,一个清秀的面庞映入眼帘。一头短发,小麦色的皮肤有些红润,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地端详着我。视线相交了片刻。
他连忙后退两步,挠挠头说:“对不住!因为都中午了,我爷爷就让我来看下你的情况。”
我从床上坐起来:“你就是那个蒋爷爷的…”
他腼腆一笑:“对,他是我爷爷。我叫蒋其胜。”
我看了看旁边那张床,上面整齐地叠放着被子。
“你知道余楠溪…就是另外那个女生在哪吗?”
“她一早就起了,正吃午饭…对了,我就是来叫你吃午饭的。”
“谢谢了。”
“不用的不用的,”他又笑了笑,眼睛眯成一条缝,说话间似乎带着点乡土气息的口音,“那你快来吃。”
阳光落在脸上,丝毫不觉暖,兴许是天气多了些寒意。
“啊哈——”我打了个哈欠,没拖太久,很快就出了房间。
余楠溪,蒋爷爷,蒋其胜,坐在一个摆满了碗碟的方桌前,不停夹着菜。
余楠溪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地吃着,夹一片五花肉进碗里,又发一会儿呆,再轻轻送入口。
蒋爷爷听到我关门的声响,转过来招呼:“吕成晏!赶紧喝喝水过来吃。肉排要被抢光了。饮水机在那边,纸杯在水桶上。”他指了指客厅一角。
“好,谢谢。”我去接了杯水,坐到那个方桌空缺的座位上。
蒋爷爷一边不停夹着香喷喷的排骨一边说:“来多吃点,你们长身体呢。”
温热的炖排骨下肚,从身体的中心,源源不断的热量延展开,绽放着。又夹了片亮绿的包菜,软嫩带着甜味。
余楠溪的视线不曾从碗中移开,连睫毛都可以遮住她的眼睛。
“我吃饱了。”她突然说。随即起身推入椅子,端起碗走进厨房放在了水槽里。
蒋爷爷什么也没说,空气顿时陷入一种微妙的氛围里。直到吃完饭后,我坐在房间里的床上,这种氛围仍不散去。余楠溪则已经不知去了什么地方,我心里惴惴不安。
门开了,走进来的是蒋爷爷。他直接坐在了我身边。
“小伙子,你听好,”语气没了之前的热情,很浑厚低沉,“你们的遭遇我真的抱歉,那个女孩…余楠溪,今早跟我说了。”
房间有一种原木的芳香。
“但是,你们想在这住多久都可以,就把这当你们家,没问题。”
“呃…哎?”我吃了一惊。
“寒假过后交给你们打理,我也放心。”他握起我的手,用另一只手拍了一拍。
听着他有力的嗓音,我的眼眶止不住地湿润了。
“希望你一定要在她身边支持她。我见过这样的孩子,他们最缺的就是陪伴。”
“嗯,我一定会。”
我攥了攥拳头。
“当然,你们想什么时候走都可以。”他拍了拍我的背,站起来。
他的背影显得那么高大。
“要不要去摘果子?散一散心吧。”
“好。”我随蒋爷爷去了果园。
白天的果园则给人以丰收的感受。南方的初冬对于北方就是初秋了,恰是丰收的时节。
定睛一看,藏在叶片下的是橘子,如同宝珠一样装点在片片翠绿间,粗糙的哑光让其更显质感。时而有风把叶片吹落,翻卷摇曳,最终躺入一地的落叶堆中,再被一脚踩中。——是余楠溪。
她手捧着那本蓝色的小书,《若山萍水词集》,踏着轻盈的步子,走在林间,长发轻飘。
蒋爷爷和我走过去,我喊了一声:“余楠溪!”
她回过头,我跑到她身边:“要不要一起搞果子?”
蒋爷爷拿着一把折叠的铁梯走了过来,她看看,挥手道:“我还是算了。”
“算了?为什…”蒋爷爷一只手拍拍我的肩,摇摇头。余楠溪则去到一旁的树底下坐着,继续翻那本书。
“我来帮忙!”一个青涩的声音传来,蒋其胜一路小跑的身影渐渐靠近。
蒋其胜和我搭好了梯子,我上梯摘橘,放到篮里,再递给他。蒋爷爷就重新检查一遍篮里的橘子,确保没有坏的。树上的橘子大多都一个样,但摘多了之后还是能感受到一些细微的变化,比如这个更滑溜点,那个更圆一点,有些一拿就知道还没熟……
呲的一声,架在树枝上的梯子滑了一截,我的双脚好像瞬间悬空。
“啊…”失重的感觉让眼前发白。
“小心!!”蒋其胜大喊道,用整个身体挡住梯子倾斜的方向。
又是一声碰撞,我扶住树枝,这才没有掉下去。往脚下看,蒋其胜的身子微微发抖,但仍然顶住梯子,把它摆正。
“还能继续吗?要不要下来缓一会。”蒋爷爷马上扔下手中几个橘子,抬起头问。
“没事的。”我比了个OK的手势。
蒋其胜笑了,就像一件大事终于做完一样轻松。
摘完一棵树又是下一棵树。我心里始终浮现着余楠溪在树下看书的模样。
她现在心情还好吗?看着我还是看着书呢?无从得知。一颗颗橘子被摘下来,“咝”地一声与茎的联系断开,让我心烦意乱。
晚上,余楠溪吃完晚饭后仍是待在果园。
再过了几天,不知不觉地,我和余楠溪之间几乎没什么对话。
蒋爷爷常端来热茶给我,我道谢。这几天又冷了一些,热茶遂更有份量。
但余楠溪在果园,一直沐浴着冷风。
又是一天晚上,我坐在床沿,望着另一侧空空如也的床,月光照进来,蓝得发慌。
我走进果园,寻找着那个身影。
必须下定决心了,我想。
窸窣的落叶与脚产生摩擦,回荡在一桩桩笔直的树干上。有很强烈的气息在胸口冲撞。
一晃眼,在黑夜中看见了余楠溪的身影。
她坐在一棵粗壮的果树下,手指摩挲着那本小书。
我轻轻地用脚点地,靠近了她,在那棵树的背后,也靠着树干,坐了下来,腿放在落叶丛中。
薄而黑的云层盖住月亮。
“余楠溪,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一个人离开家吗?”
“……”
“你不说我就当你默认了。”
她浅浅的蓝色心境,隔着树干,也传到了我的心里。
“好,我要开始讲了。”
“从小我就不知道为什么要活着。”
“你想,如果一辈子只活在父母的规划里面,那还能叫活着吗?不如说是在为父母活。不知道你有没有这种想法。”
风声在叶片间渐弱。
“反正我第一次把这种想法说给我妈听的时候,她一巴掌扇过来。‘我们供你吃穿还不给我们管你?’原话大概是这样。我想辩解说我没有这么绝对的意思,但还没开口就被打了第二巴掌。很痛,但已经习惯了。
“实话说,我直到上初中才知道父母不高兴不是必须要打小孩的。
“父亲…我真不想这样称呼他,但姑且是这样。他是个典型的嗜酒如命的人,印象中从来没在晚上十二点前回家过。
“不仅如此,他还经常拉我去跟他那些朋友,或者说酒友,吃饭。他们身上都有一股极其浓重的烟酒味,据他们笑嘻嘻地说,在我两岁的时候还给我灌过酒。
“不是过去陪坐着就好了。他们还要像彼此串通好了一样,来问我成绩怎么样,有什么兴趣爱好。然后父亲就会笑得发狂,呲牙咧嘴地吹嘘他的‘教育理念’。
“我必须装得开朗又阳光,大方地汇报我有多么幸福。
“喝酒应该是会影响大脑的。他喝完回家时我早就睡了,但有一次直接把我从床上打醒,我当时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叫了两声,其实是本能反应,但他认为我不尊重他。就去拿了一把铁锤,冲进房间的时候,我永远忘不了他那个眼神。
“那不是父亲看着儿子,而是变态看着奴隶。
“他扼住我的脖子,抵在墙上,爆出青筋的巨大的手掌让我根本动弹不了。他拿着铁锤,抖动得厉害,狠狠地在我的牙齿上敲两下,咕哝了一些话,应该在警告什么,瞪得突出来的眼珠,全是血丝,嘴里全是酒气,当时我真的快呕吐出来了。但最终没吐,还好,要不然我吐他满手的话,可能就真的死在那个晚上了。
“我的身上有各种伤,现在背后还有几块淤青。我都骗别人说是我打篮球摔到的,虽然他从来不允许我去体育运动。
“我的房门上的锁被拆了,加上摄像头,美其名曰监测我晚上的睡眠状况。我质疑他,又是一顿毒打。
“有一次报过警,警察敲门的一瞬间他就老实了,那时他正准备拿一把椅子往我身上砸。警察进来,他满脸堆笑地说‘我是他老爸!教育儿子呢。’警察问他是不是打我了,他说‘是这个小崽子先打我的!我只是把他拎出家门,他就打我。警察同志,我就让他睡门口走廊,不犯法吧?’
“所谓的我打他,指的是他摁着我的头在瓷砖地上摩擦,扯着衣服后领,在我几乎快窒息的时候,用脚蹬了他的身子。
“只是蹬了一下,不会给他留下伤疤或者淤青,以他的体脂率来说甚至不会痛,但我是‘打了他’,而他是‘合法地把我扔出家门’。
“警察敷衍了几下批评教育之后就走了。之后,那张椅子砸在了我的身上。
“他甚至能直白地说‘老子就是搞家庭奴隶制,你有种滚出去不要用我的钱,你连命都是我给的,父母让你去死你都应该去死懂吗?’
“我妈也不护着我,她说‘小孩子被打不是很正常吗?我们小时候都是这么过来的。’
“……逃出来那一天是很仓促的。他看见我没在学习,把我抱起来砸在地上。但他急着去喝酒,就说等他回来要捅死我。
“所以逃出来了。”
“…余楠溪?”
已经有些口干了,但更压抑的是团聚在胸口的浑浊气息。环境安静地有些过分,树叶也不晃,也无虫鸣。
“我在。”
“你在真的太好了。”听到她的声音,我才从回忆的血海中缓过来,感受到夜晚,感受到树木,感受到大地,明媚的月光,粗糙的树皮,泥土的香气。
“唔…”她好像有什么话将要出口又收回了。
“如果在火车上没遇到你,我真的不能想象未来是什么样。”
“你也是……”她微弱的声音传来。
“哎?”
“遇到你,我也是一样的想法。”
不知为何,觉得身体突然轻盈了很多。
“流水淡,碧天长,路茫茫。”
“《若山萍水词集》里面的吗?”
“那当然。”她轻快地说。
隔着树干的语句,传递给了彼此。
“我们继续出发吧。”
“出发?”
“就像之前那样,向东走吧。”
“好,听你的。”
“东边有海呢……”
“想去看海吗?”
“我还没看过海呢,长这么大。”
“我也没看过几次啦。”
……不知不觉,原先靠着树两侧的我们已经坐到了身旁。
“谢谢你能告诉我这些。”这是今天晚上她最后的话。
“蒋爷爷。”次日早晨,我叫住了收拾完早餐的他。
他慈爱地笑一笑:“决定了吗?”
“嗯。我们想继续上路。”
他的眉头温柔地舒展开,只说:“什么时候?”
“最近吧。”
“那不就是还没确定吗,”他仍然笑着,“就今天怎么样?”
“嗯,也好吧。”
“交通工具呢?”
“……”我一时语塞。
“没事,就让我这个老头子最后发挥一次作用吧。”蒋爷爷走到一列柜子前,挨个翻找着什么。
他打开一个柜子看一看,又瞧几眼旁边的抽屉,直到最底下那个已经发了霉的小盒里,他才欣喜地笑了。
他拿出一小沓绿色的纸片倒在我手里,说:“这些是北坞旁边工业火车的车票,本来是给工人用和工业运输,但最近是假期,你们坐也没问题。一人一票,每天就一趟,你可得叫她早做准备了。”
我数了数,一共有四张,也就是说我们可以中途下车一次。
我的脚步向后退了点,深深地向他鞠了一躬。
午饭是第一天来时吃的炖排骨。在吃饭时,我把那四张车票摆给了余楠溪看。
她没说什么,只是看着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蒋其胜反倒十分惊讶,他的眼神有些许黯然。
我细细品味着今天炖排骨的味道。
到了下午,就该出发了,我和余楠溪都没什么可收拾的东西,一拎包,彼此交换下眼神,穿好鞋就出门了。
蒋爷爷的车正在门口等着,几天前,那辆车收留了迷失在三号公路上的我们。
“等等!——”一声从背后传来的呼喊让我们停下了脚步。一回头,是蒋其胜拎着袋东西跑出房门。
他气喘吁吁,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停在我们跟前。
“你们,拿上这个!”他把袋子拎起来给我们看,里面装着两件厚实的外套。
“天气…越来越冷咯。”他看着我的眼睛。
余楠溪接过袋子,把其中一件外套给我。我们都穿上了外套,很合身。
“谢谢你!”
蒋爷爷从车窗探出头:“其胜,你也一起送他们一程吧!”
他露出灿烂的笑。
面包车行驶在路上,与那日一样的气息,但这次是离开北坞。
蒋其胜隔几秒就透过后视镜往后排看一下,我对他眨眨眼,他就把眼神别到一旁。
车子不紧不慢在路上走着,沿途的小山被甩在了后面,前方是一眼望去辽阔无际的平原,一条横过其间的轨道,一个简陋到只是水泥打底、立了个牌子的车站。
面包车停在与站台隔着一段田垄的路上。
“就到这里了。你们穿过这片花田过去吧。”蒋爷爷拉下刹车。
金黄的油菜花,舞动着,闪烁着。
我推开车门:“那我们走了。”
我踏在了红土地上,细碎的土灰在脚底发出石子滚动的声音。
望着那个微小的站台,兀立于坡顶,宛如就修筑在地平线上,蓝天是它的底色。
余楠溪也下了车,示意我该走了。我后知后觉,开始往田埂上迈步。
“喂!”还没走出两步,我们便被叫住了。
“怎么了?”我回头。
蒋其胜坐在副驾驶座上,背挺得板正,拍拍胸脯道:“我虽然不知道你们的事,但如果遇到问题,就随时回来找我和我爷爷哈!”
他还是带着一点乡土气息的口音。
“嗯。”我挤出一点笑容,胸口生疼,不知为何。
“回来的时候,再来玩啊!”
“嗯!”我重重地点了头。
明明肯定再也见不到他,我却还是答应了。
这家伙……
“再见啊!”他挥着手,蛮用力的。
永远再见不到了。我多想告诉他。
“再见啊,余楠溪!”
余楠溪望着他,挥了挥手。
他趴在车窗,露出无暇的烂漫的笑容。
去到东边,就算看到海之后怎么办呢,没有想过,什么都没有想过。
为什么要对一无所有的我们,抱有期待啊。
“好了好了。”蒋爷爷从另一侧探出头来,“要保重啊,你们。”
我点了点头。
蒋其胜最后还是挥着手,关上了车窗。
那辆面包车疾驰而去。越来越小,直到成一个点,进了镇便彻底不见了。
平原上吹来晚风,夹着油菜花香和天空湛蓝的味道。太阳已经向西沉了。
“走吧。”余楠溪说。
我们穿行在田间。
油菜花被寒风裹起几片花瓣,飘上天空,溶解在晨昏分割的蓝紫色霞光中。
沙——沙啦——
茎和叶彼此一唱一和,在风的指挥下演奏出一首悠扬的长歌。
细密的草生长在站台前的小坡上,走过时轻拂小腿,柔嫩地晃来晃去。
昏沉的落日下,余楠溪的脸有些模糊。
站台边上的坡度略大。她左脚一蹬,轻快地跳了上去,稳稳落在水泥的站台地面——随即转过身,向我伸出手。
逆光,看不清她的神情,“就让你借一下手吧”,我猜她想这么说。
那我就领下了。我心里回应道,握住了她温暖的手,跨上站台。
无尽延伸的地平线透着橙红色。
我回头,视线所及之处,无不泛着微微的霞光,像盖上了一层纱,若有若无。金贵的油菜花多了一分庄重,随着风整齐地舞蹈,从坡上俯瞰,尽入眼中。
不同于火车站,铁轨就在跟前,再走两步就能碰到,那掉下的一长条漆,宣誓着它作为工业用轨的威严。
咯咚。铁轨小幅颤动了两下。我向两边看去,右边是没有终点的轨道,左边正有一辆火车车头渐渐变大,笔直地开过来。
我拉了拉余楠溪的胳膊,她把脚从离铁轨很近的地方收了回来。
火车哐当哐当地开进了站台,像一个步履蹒跚的老人。车身的绿底沾着一大片污黑,那则是老年斑了。它最终停住步伐时,“呼”一声用力叹出口气。
我们从车头上了车,检票员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收了票。
【青港专列 一天一趟】
如果一天只有一趟,那么我们算是坐了首班车还是末班车呢?我看看那块牌子,想到。
从过道看去,不见其他任何人。每个车厢都空空荡荡。
车上的座位很少,只有左右两列,窗户是一整面,每个座位间有很窄的间隔。余楠溪随便挑了个位置坐下,我于是坐在她前面。
一股向后的压力,火车启动了。田野纷纷往后退去,速度加快着。
“吕成晏。”身后的座椅动了一下。
“干嘛。”
“感觉我们越来越像在旅行了。”
晚霞在地平线上,如丰满的羽翼,一展翅,温暖的光于是流淌出来。
“是啊。我们一开始要干啥来着?”
“都是逃出来的吧。”
“是好事还是坏事呢…”我随口说了一句。
“…我觉得是好事哦。”
“那我也觉得是好事吧。”
夜铺着淡蓝色调的田野,一望无尽地像与星光连了起来。铁轨的摇晃,把思绪摇到天空。
我们从哪里出发的,已是被忘却的话题。向东走,不顾一切地向东,这便是我们唯一在做的事。
“旅行的时候,我每次都要坐窗边。”一会儿后,她又细语道。
“我倒无所谓。”
“真的无所谓吗?我可是要叫醒那些占我靠窗座位的人。”
我回想起D4139号列车上的那一晚。
“原…原来是这样。”我不自觉地微微笑了笑。
“不生气吗?”
“不会。”
车轨疾驰的碰撞声,在夜里格外响亮。
身后的她会是怎样的表情,我是不会知道了。
“你为什么喜欢坐窗边呢?”我开口道。
“别突然问这么本质的问题啊。”
“随便说说嘛。”
“嗯…我觉得看着窗外的景色在向后跑有一种新奇的感觉,”她顿一顿,“就像在与很多事物匆匆相遇又分别。”
“很浪漫啊,按你的风格,吟首诗吧?”
“不不,我只能吟别人的诗罢了。”
远处的天空下,城镇的轮廓向黑夜中散发着光。停留在远处,是那种难以向后跑的风景,隔得太远,用一根拇指就能把整座城遮住。
身后的座位传出吱呀的老旧怪声,像生锈的弹簧。我回头一看,余楠溪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在偌大的车厢里踱了几步,看向我,眼里似窗外的繁星。
我也起身,与她一齐漫步在车厢间。
“吕成晏。”她边走边说,“你这一趟旅行之后想做什么呢?”
“你先说吧。”
“我只是想了解一下你的打算而已。”
我低着头,看脚尖在粗糙的地板上摩擦。擦在心里的酸痒,与此如出一辙。
“余楠溪,”我抬头,“我一个人什么也不想做。”
她继续走着,长发遮住了侧脸:“你确定?那不就…”
“但是!”我打断了她,她停下来,转过身。
“你为什么,总是不考虑自己。”
“什么?”
“那,不止是‘我’呀。”
我的胸口像泄洪一般的情绪涌出来。
她很温和地看着我,眼里滚动着银白的月光,不是疑惑,更不是惊讶。
“明明我们两个人,能做的事更多,不是吗?”
她什么也没开口,眼神在地面上游离。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说:“去完海边之后,绝对不回头,你也不想回去的对吧?就在那里待着,反正都满十六岁了,那就一起打工。赚足养活自己的钱就够了。
“或者,继续像这样旅行,去到哪就在哪打零工。不是新闻里经常有这种旅行的报道吗……
心灵在源源不断地抽出语句。
“刚逃出来的时候,我想着要不死了算了,但是遇到你,就跟着你的脚步,一直到了这里,哪怕未来的生活再怎么狼狈,再怎么艰难,我也不能…总之!…
“我现在活着,只是想…!”
余楠溪握住了我颤抖的手,那一瞬,只觉得有些冰凉。
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不要说了……”
她的眼角,落下一颗泪珠,划过脸颊。
砰——
从远处的城镇,升起一团烟花。
她的泪打在手上,反射出窗外天空上斑斓的色彩。
砰——砰——
接二连三。
绚烂,红橙黄绿青蓝紫都有,在车厢里铺上各种各样的颜色。烟花冉冉升起,在最高处绽开,将花火洒向天空。
成片的烟花绽放。
成片的烟花消逝。
花火融于夜幕,空留繁星。
那是夜空给予孤独者的花束。
第四章「遗落」
耳旁伴着铁轨的碰撞醒来。
翻了个身,仍深深陷在床的凹陷里——那其实并不能称作床,只是一个铁架子搭上几块厚布绑紧,做出的极简装置,有种吊床的风味。
前一天晚上,我们去驾驶室询问睡觉的方法后,列车员教给了我们这个技能,他倒是有一个挺舒服的躺椅。
余楠溪也在一旁,还未醒来,这似乎是少有的能看到她睡脸的机会。
火车每颠簸一下,她额上的刘海就轻弹一下皮肤,偶尔也翻个身,扯着那身上薄薄一层毛毯裹紧自己。
阳光无所保留地倾泻进车厢,从万里无云的亮蓝色天空远道而来,透过火车的窗户,把她的头发照得亮丽,白皙的肌肤更添一分柔性。
昨天晚上,那阵烟花过后,我们莫名默契地不再继续原先的话题,那之后的夜更静了。
我看着余楠溪安稳的脸,心底却萌生着不知来由的急切,随着颠簸更晃出来一些。
我起身,走向列车最前头看时刻表,已是下午两点,饿了半天的肚子发出了抗议。
我问列车员:“请问下个站还有多久?”
“还剩十公里,预计十分钟吧。”他扒着盒饭说。
笔直的铁轨延伸到天边,山丘比昨天似乎多了些。
去叫余楠溪起床吧。我想着,转身。
“哎咿?!”余楠溪无声无息地,已站在我身后,把我惊了个措手不及。
“你那是什么语气啊?”她抱怨道,随即手捂住嘴巴深深地打了个哈欠。
“啊…没事。就没想到你已经起了。”我挠挠头,“对了,待会儿……”
“要下车吃饭对吧?”
“哎,对。”
“我们走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带饭呢,习惯了高铁餐吗…”她理了理长发,望着窗外。
“嗯,所以我们要在下个站点待一天,物资什么的可得准备齐,不然要去青港还有一天路程…”
话音刚落,我们的身体都向列车前进的方向倾倒了一分,刺耳的刹车片声传入耳朵。
再随着“呼”一声,车门有些笨拙、晃荡地向两侧打开。我们下了车,她从半米高的车厢上跳下。
近距离看工业火车的车轮真是极大,与腰部一样高,四五个组合在一块,令人远观而觉厚重。
火车没停留太久,我们下车后就很快关了门,加速而去。卷起的一阵风,将几片树叶吹打在站牌上。
【丹沼镇】
站台的附近是一片宽阔的湖,轨道从湖面上的桥上铺过。青蓝的水面倒映着四周环湖的绿树,一旁慵懒的小山,以及那一群在湖对面坐落的房屋。一条道路沿着湖边,径直通到镇里。
“走,镇子在那边。”我指向湖对面。
两个人并排走在路上,这样的画面已经出现很多次了。拎着帆布包,一路向东,辗转到了这里,是最后的出发点,下一站便是目的地了。我竟有些珍重起这样的时光来,细细感受余楠溪在身旁的步子,仿佛沙漏顶部的沙在流逝着。
正午的风不寒,应该说正好合适。扫过双腿,拂过耳畔,正是惬意之时,有一股微小的痒钻进小腿。我抬了抬脚,以为是蚊子,但那一瞬,不寻常的冲击力让我找到了目标——那块小石头砸中我的头,再沿着手臂上滚落下来。
我还没蹲下仔细看,余楠溪突然捂住后脑勺“啊”地惊叫一声。
“被砸到了?”
“是。感觉是石头之类的…”她四处张望起来。
我环顾周围,从头被砸的那一侧看过去。稀疏的一两棵树就立在路旁,树后便是湖畔延伸出的泥地,再往后,阔大的湖面泛着波纹。
“欻…”树旁的灌木丛里窜动着什么。我像狮子发现猎物一样死死地盯过去,在绿叶间瞥到一块肉色,不会错,那是人的皮肤。
“你等等。”我把帆布袋递给余楠溪,丢下三个字就向那片灌木丛冲过去。还没接近,那里就炸开了。
“扑哧”,三个小孩的头从枝叶中钻出来,沿着倾斜的湖畔,身上还沾着树叶就慌忙逃,似乎边笑边喊道:“快跑啊——快跑!”
“你们站住!”我迈上满是泥的湖畔,用尽力气追赶他们。他们三人中间的一个反而回过头对我嘻笑了一下。
我怒火中烧,抄起路旁一根木棍,向他甩过去。“啪”一声,木棍被弹飞得老高,那人也踉跄了一下摔在了地上。
我正要追上他,他却一蹬就撑了起来。眼看他还要起步,我则已经离他不到几米,便胸有成竹地伸出手一抓。
“嗞啦~”脚底的泥土被我踩着陷进水里,重心一歪,扯住了他的衣服,摔进湖水中。
水花溅得老高。
水不深,刚没过手臂。那小孩呛了几口水,挣扎着爬起,另外两人听见落水的声音也跑回来。
我站起来,揪住他的手腕:“刚才扔石头的是你们不?”寒风透进被打湿贴在身上的衣服,让我的怒气又多一分。
“放开我!你个强盗!”他使出浑身解数想挣脱我的手,脚不停蹬着水,但也只是被我抓得更紧了。
另外两人中的一个小女孩急忙说道:“对不起,叔叔,我们…在玩打猎的游戏。”
“我看起来那么老吗?!”叹了口气,放开他的手臂。他一边揉着手一边回到三人的队伍里。
“吕成晏——”余楠溪远远地跑过来,在斜坡上吃力地保持着平衡,一摇一晃地跑到我面前,却一脚陷进泥水里,重心一歪,扯着我摔进了湖水中。
水花溅得更高了。
我咳出一口水,盯着中间那个小男孩:“还不是因为你们…!”
余楠溪从水中起来,握住我的手:“哎呀,跟小孩子不用计较啦。”
刮在身上的风宛如针尖戳着皮肤,我和余楠溪都哆嗦了一下。
“总之,你们要赔偿我们,衣服都被弄湿了。”
“赔…偿?”那个小男孩一脸不解地重复了这两个字。
“唉…”我拧拧衣角的水,“总之得去你们家换衣服吧?”
“嗯,对不起,我带你们走。”小女孩说。
三个小孩,最高不过到我的腰,走在我们前面。一个小男孩,走路时踢踏着脚边的木棍、石子;另一个小女孩就安分得多,扎着个蝴蝶辫,不时提醒着男孩别太闹了;最后一个像是在咿呀学语的幼儿,走路姿势都还有些别扭。
女孩转过来说:“我和他是一家的,比他好大一岁。我叫光如,他叫明如。”
男孩一脸不满,故作愤怒地捏起拳头:“在男生里我可是老大!”
“然后,旁边这个刚学会说话的,是隔壁邻居的孩子,”她接着说,“就是还不爱说话。”
每一股风穿过林间,我都要打一个寒颤,沾在皮肤上的衣服还在滴水。
那一片瓦房逐渐近了,四周的树也换成了田地和小屋。丹沼镇似乎比北坞还要小一些,但没那么旧。白墙红瓦,规整得很。
同样的路上,迎面走来几个男人。
他们叽喳地聊些什么,但看到我们便不说话了,目不转睛地盯过来。他们每个人都叼着根烟,头发各有各的奇怪,光头、染色长毛、杀马特…中间那个穿着一件皮夹克,戴着明晃晃的银链子,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我,仿佛下一秒要淬出毒针。
光如的脚明显乱了一下,微微靠向路的另一侧些。
不宽的路上,两排人相交的那一瞬间,空气凝回到了冰点。
在光如明如家,隔窗远眺夕阳。
先是换了衣服,光如直接找了一套他们父母的衣服给我们穿。开了几根线,但十分暖和。
“我们的家长是警察,在大城市工作,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我安慰她道:“快过年了,他们一定会很快回来的。”
接着做了晚饭。光如能做一些很简单的菜,即使总要两只手握着锅铲才能把煎蛋翻过来,她也十分卖力,在厨房里忙了好久。余楠溪也做了一些,她把菜盘端上来时,一脸傲气地说:“十六岁了当然得会做饭了,对吧?”她与光如交换下眼神。
“我…不是不会,就没那么好吃而已!”
光如每天都要这样做三顿饭。
夕阳沉下,一半被吞噬,与地平线构成了一个橙红的眼睛。
我心里一阵不安,背后的酥麻感传遍了全身。
眼睛!
那个布满血丝的……
“还在发呆啊,你不洗澡吗?今天可是在泥水里摔了两跤。”换上睡衣的余楠溪敲了敲我的肩膀。
“啊,这就去。”
淋浴头堵了些水渍,水流不均匀地喷出。
静不下来,用手指摩挲着腿,头皮莫名的发痒,就不住地抓挠头发。心中像有一个钟表走着,嘀答嘀答计着时间。
不知名的鸟叫声响彻天空。
走出洗澡间的时候,屋子里一片寂静,除了厨房里有光如正在洗碗的汩汩水流声,尖利地冲刷着锅碗瓢盆。
“余楠溪呢?”我问光如。
她停下手中的活:“她刚刚出去买东西了。”
心脏停了一拍。
“那……她去哪里买?”
“我们这里只有一个便利店,刚刚跟她说了,在……”
我一踩上鞋就冲出了门。
我捂着胸口。心跳得厉害,整个胸腔在与之共振,喘着粗气。
找到便利店的时候,天空已经几乎丧失了最后一点光亮。
“请问…刚才有个十几岁的女生来买过东西吗?”我问前台的人。
“好像是有哦,”那人悠闲地夹着碗面吃,指指右边,“她往那边去了。”
我向马路右边走,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路灯昏暗到连灯下的地面都难以照亮,周围房子里的光亮反倒成了主要的光源。
寒风降下,刺骨,眼睛都快要睁不开。
“咯噔扑咚——”从身边的小巷里传出易拉罐摔在地上的声音,在这黑夜里,刺激着耳朵。
我立马循着声音跑进小巷,暗色笼罩着四周。在那一段小巷分成左右两条的丁字路口,是散落一地的易拉罐和一张塑料袋,反射出惨白的月光。
“嘿……小姑娘不错嘛。”
“老大,今晚就交给我…”
这样的语句传来。
心脏要从胸腔迸裂一般,发狠地鼓动着血液。我冲过去,转角处,是白天路上遇到的几个人和被夹在其中的余楠溪。
“余楠溪!”我大吼一声,“你们这群禽兽不如的东西!想干什么!”
其中一个人走了出来,明显是领头,向地上啐了一口:“表演英雄救美啊?骂得倒挺狠,小屁孩,有种朝我胸口的刀疤上重新刺一刀?”
几个小弟附和着大笑。
余楠溪被他们挟着,说不出话来,只眼神远远地望着我,咬紧了牙齿,拉扯他们的手却无济于事。
我的右手涌上一股热量,拳头发烫。
“喂,小屁孩。”
在那一拳几乎快挥出去的时候。
“明天之内,十万,保证平安无事。”他戏谑似的说。
“找未成年人要钱,你们是废物吗?!”
“不知道嘞,”他点上一根烟,吐出烟雾到我脸上,“反正明天交不上来试试看…先把她放了。”
一群小弟换着余楠溪的手松开,她立即瘫软在了地上。
“余楠溪!”我跑过去,扶起她的身子。
那群人走之前,朝我身上丢了几个烟头。
她的脸上挂着已干的泪痕,身体缩成一团,止不住地发抖。我搀着她,一步步地摸黑走出巷子。
回到光如家,将余楠溪带回卧室,向光如说明了事件经过,她直接哭起来。
“对不起,哥哥!…那些人是村霸,家里有背景,会劫一些外地人…都怪我没有早点告诉你们!我也没想到去买一次东西就……”她哭得泪涕齐流。
明如不解地从卧室里接出头。
到很晚,我也没能睡着。
漆黑到令人绝望的夜。
我撑着疲软的身体,走进余楠溪的房间。
她把头裹在了被子里,我只在床头的地板上坐下。
“吕成晏。”感觉到我的存在,她便开口了,声音哑着。
“嗯。”
每吐出一个字都要耗费很大的力气。
“第一次跟吕成晏说话的时候,我很害怕。”她说,“大半夜吵醒你,会不会生气…在想这些。”
“不会的。”
“然后,我就能勇敢跟陌生人说话了。在学校被骂的时候,我发誓以后再也不跟陌生人说话。
“呐,世界上像吕成晏这样的人,一定比那些人更多吧?”
“……”
“对吧?”她带着哭腔。
我咬咬牙。
“我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光如叮嘱我们不要出门。
“我去买菜了,你们千万别出去。”
“那你还…?”
“他们只劫外地人的,我有村里人帮忙,放心吧。”
随着门沉重的一声闷响,屋里的氛围被窗外的阴天所笼罩,没了一点颜色。
余楠溪坐在沙发上,盯着看了半个小时的《若山萍水词集》的封面。
但还有一个人正靠近我。
明如蹑手蹑脚地走过来,在我的耳边说:“姐姐说你们遇到了危险,跟我来。”
他悄悄打开了屋里走廊尽头的房间,像窃贼一样翻起上下各个抽屉。他停下来想了想,拉开衣柜底部的隐藏抽屉时,两眼放起了光。
“快来看!快来看!”他兴高采烈地跳起来。
我本是抱着陪他玩的心态,但那一眼,我便怔住了。
那是一把手枪。
“爸爸当刑警的,厉不厉害?”他得意地说。
“你们…你们乡下居然有这?”我吓得不禁退了一步。
“这是秘密。”他古怪地比了个嘘的手势。
我把他赶了出去。说不定只是他爸骗他用的玩具手枪,但也说不定。
走出房间前,我多看了一眼那个抽屉。
光如回来了,拎着几大包东西。
“明如,我们要好好招待一下客人,来学做饭吧!”
“呜嗯…!不要做饭!火!”
“不用火,明如只要把这个瓶子里的东西挤上去就行了。”她指着一碗生菜和千岛酱。
“我也来。”我跟光如说。
“嗯…从那边的食材里挑吧,不要勉强自己哦。”
我把牛肉切成块,放进平底锅。“滋啦滋啦”,飞溅起几滴油,我反射性收回手,打到锅上的筷子,在锅沿转着圈。趁没掉下来时一把抓住,但握住了夹食物那头,火辣辣的刺痛冲击着手,一松开,筷子仍掉在了地上。
牛肉……焦了一点,挑掉就不影响。
从阳光照进厨房到阴影外探阳光,不知不觉间过了正午。
除了再做出一个失败的炒肉外,没有其他成果。
光如和明如津津有味地看着窄屏小电视上播出的动画,一边吃着午饭。
我和余楠溪的筷子只是碰撞着不锈钢碗,应和着动画片热闹的声音。
“那些人会不会找到这里来?”午饭后片刻,我问光如,“说不准,应该不会吧。”
“昨天他们看着你带我们进镇。”余楠溪充满了担忧。
“但如果你们现在就走的话,还要等傍晚的火车,这段时间根本藏不住。”光如向余楠溪解释。
窗外沉默的乌云,让阳光提前退场。
光如让明如出去跟别的小孩玩了。
三个人就这么发呆着,踱步着,时间时急时缓地消耗。
直到那令人始料未及的响声。
“咚咚咚!”
余楠溪吓得浑身像触电了一样,把腿缩回椅子上。
光如忍着颤抖,咽了口唾沫,踩上门口的凳子看猫眼。
我大气也不敢出一个。
空气凝结到冰点,敲门的回声久久不散。
光如只看了一眼,脸色煞白,对我呆呆地点了点头。
“是他们。”
我从椅子上弹起,拉起余楠溪就向屋子的后门跑去。——就在刚刚,光如展示了家里的后院,那是唯一能逃走的路。
“啊…!”光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一转头,看见她俯身摔在地上,看上去是从凳子上下来时没站稳。
“光如!…呃!”我不由得喊出,但猛然间一道闪电将我的内心劈开,用手捂死了嘴。
“哐哐哐!——”门外从敲打变成了砸。
“装什么家里没人?!给老子打开!”门上又被重重地踹了一脚。
我把光如抱了起来,脑子发热似的,带她进了她父母的主卧,安放在衣柜内一角。
“哥哥你们…”她泪眼汪汪。
“别担心,我们会没事的。”我拍拍她的头,关上了柜门。
“哐!哐!哐!”砸门声愈发激烈。
我的目光朝衣柜下那个隐藏抽屉看去。
右手在发麻,钻心地麻,用左手抓住也无济于事。
“再不开门就上电钻!”昨晚恶狠狠的那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混蛋!
我一把将抽屉拉开。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破碎了。
握住那耀黑的枪身,我的手抖得无法用眼睛看清。十足的分量压着肌肤,端起来,像在举哑铃。我拉动一下外壳,咯噔一声,子弹上好了膛。
压制住胸口极端的忐忑,我把手枪藏在了口袋里,跑回客厅,拉起待在原地的余楠溪:“我们快走。”
随即拉开了房子的后门。
看向前方,从小巷里穿过去,一路飞奔到火车站。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打开后门那一刻,眼前是令人绝望的身影。
脸上受到一股强烈的冲击。
啪!
咚。
还根本没看清那人的脸,我就被打飞到一边的墙上。后背和面部,传来火烧般的剧痛。
“啊啊!!——”余楠溪失声尖叫起来,但很快被扼住。
“还真是小屁孩啊,从后门就想逃?”
我强忍着关节的疼痛,撑着身体,抬头,那是他们团伙里的“老大”。
顶着昏黑的天空,他低头吐了口痰在我脸上,看不清他的神情,似笑非笑着。
余楠溪则是被他卡着脖子摁在墙上,脚尖挣扎着蹬地,拼命喘息。
“放,开,她…咳。”我一字一顿,喉咙像被刀割一样痛。
“喂?怎么这么幼稚啊!没给好处就要跑?”
“所以说没出社会的就是不行啊。”眼前多了几条腿,赶来附和几句。他们像铁网一样堵住了后院的出口。
那一口痰从脸上,扒着每个毛孔,粘稠地滑下,咝咝地爆开一些小气泡。
“喂!十万元准备好没?”那人用沾满污渍的鞋尖猛踢我的腿。
腿上的骨头仿佛要断裂。
“哈哈哈…!我们老大就是幽默。”他们互相勾着肩。
响起一阵刺得耳朵痛的笑声。
轰——一道闪电划开天空。
一滴冰凉的雨拍打在皮肤上。
紧接着是几滴,顷刻间变得如同倒水一样,雨掀起了嘈杂。
“算了,”他轻笑一声,“就把你们两个人带走玩玩吧。”
我扶着墙,剧痛让我的手指几乎要抠进墙缝才得以站起来:“在说什么屁话?”
漫天是灰色的雨点,我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眼前糊着雨水。余楠溪的脸上已经被水浸透,紧闭眼睛,大口渴求着呼吸。
“嚯。都不要你钱了,还这么嚣张?”
“就是啊…以为自己什么身份啊。”
“可别让我们老大在雨中等你磨蹭。”
那两个小弟走了过来,满脸坏笑。
“人渣……”
我把手伸进口袋。
“还不快滚!!!”
我用平生最大的力气,嘶哑地喊出口。
双手举起了枪,颤抖着。
那一秒内,世界只剩下风雨声。
随后,他们爆发出一阵大笑。
“哇哈哈哈!……biubiu~哈哈哈!!”
“不是你哈哈…拿个玩具枪也敢糊弄我们?”
丑陋的,肮脏的,轻佻的,高高扬起的,扭曲变形的,眼睛、嘴角、眉毛、鼻子、笑声。
我的耳朵已凝成一股浆糊。
笑声不绝于耳。
余楠溪还在挣扎着。
窒息的雨不停。
吵闹,烦躁,痛苦。
手握着那冷漠的,冰凉的金属。
扣下扳机,也只是一瞬间,大脑的电信号使然。
“砰!——”
响彻天际的枪声。
“砰!——”
第一枪之后,便惯性似的止不住继续。
“砰!——”
血液飞溅。
“砰!——”
纯粹的地球重力,拉扯着已经成为尸体的人倒下。
“砰!——”
……
枪口冒起白烟。
五枪,三个人倒在血泊中。雨水将不断溢出的血液稀释,晕开,鲜亮的红,弥漫着腥味。
手臂随之软了下来,枪掉落在地上,啪叽一声,陷入泥中。
暴雨冲刷着我的身体。
死寂的雨。
余楠溪吓得呆坐在墙边。
“快逃吧。”我说,“要我背你吗?”
“……”
她望了望我,张了张口,什么也没说。眼神像黏滞了一样。
“那就背着吧,你应该也累了。”
我捡起那把沾上泥的手枪,塞回口袋里,把瘫坐在地上的余楠溪背上身。
她出乎预料的轻,即使背在身上的每一刻,被踢伤的腿猛烈地痛,但竟能承受。
我一步一步地,踏着他们的鲜血,发出液体荡漾的声音,走出后院,穿过小巷。
雨沾满了脸,我呸一声,吐出点进了嘴里的雨水。
不知道有多慢,就这么走在镇上。
一个屋檐下,有个耳熟的声音叫着我的名字。
“吕哥哥!姐姐怎么了呀?你们怎么不避雨?”
明如指了指我背上的余楠溪说道。
那个屋檐下还有其他一些小孩,叽叽喳喳。
“对不起……”
我继续走着。余楠溪渐渐抓紧我的身体,抓得很紧,我都有点痛了。
“对不起……”
我一遍又一遍念叨着。
“对不起啊……”
她微微颤抖起来,瓢泼大雨中,听不清她的声音。
我只是机械地重复着迈步的动作。
向东走。
我们走上了一条崎岖的山路,只因为这里向东。
全身的知觉,都被雨水溶掉,流淌了一路。
要去哪里?
前方在那里?
可笑。
我闭上了眼睛。
第五章「Skyline」
做了个很长的梦。
一成不变的生活。
往返在家和学校的路上,渐渐能背下来每个井盖出现的位置。
一成不变的酒瓶、辱骂、巴掌、淤青。
挨打的时候肌肉紧绷,就不会那么痛。
那一晚,我坐上了一班列车,为了逃离。
甚至不知道自己将去向何方。
死在世界上无人问津的角落,也可以。
但我还遇到一个女孩。
停滞的,酱缸般的生活,在悬崖边上,被她拉了起来。
分别、偶遇、赶路。
就在我快要明白,该去向何方时,她却没有力气继续拉着我了。
没事的,就让我们一起扒着峭壁,我稍微努力一阵子。
但几声枪响,把什么都震碎了。
好荒谬的梦。
眼睛一睁一闭,我就会回到以前一成不变的生活中了吧。
……
刺眼的朝日,又或是硌腰的地面、吸血的蚊虫,总之有什么东西让我醒了过来。
手臂一张开,就碰到了坚硬的柏油路面,被太阳炙烤得温热。
帆布袋、火车票,什么都不见了,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也许在丹沼镇的某个角落当成垃圾被狗啃食着。
庆幸的是余楠溪还在身旁。她身上裹着两件大衣,蜷着身子靠在一棵小树下睡着。
我们就这样在山路边上,度过了昨晚。
土壤、青草仍湿气浓重,混在一起沾在腿上,冰凉又恶心。
要做什么来着?
对了。要向东,要去看海,我和她约定好的。
我凑近她的脸,两双眼对视着。似乎早就醒了。
“走吗?”
她点了点头。
沉甸甸的手枪时刻拽着我的口袋,手上的皮肤仍清晰记忆着那刺骨的金属质感。
平缓的矮山一座接一座。
现在在什么地方?
现在是什么时间?
唯一知道的,是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那边是东。
很幸运,很快就出现了一个县城。
这已经是第几个县城了呢?
口干舌燥,必须去城里喝水。
如果还遇见那种混混…就用枪里最后一发子弹。
走在路上的人,都诧异地瞟我们两眼,或是与身边的人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大概觉得是哪里的不良学生吧。
出现了一个便利店,店面有些破旧,但货架上的商品琳琅满目,堆到天花板。看店的是一个小女孩。
我把余楠溪拉到一个转角:“你待在这里别过来。”
“你要…干什么?”
“渴吗?”
“嗯。”她木然地点点头。
“那就等着我。”我说完就朝便利店走去。
我走到店里偏僻的角落,那里刚好是卖水的货架。我捧着四瓶矿泉水往大衣里塞,再拍一拍,调整位置,还是比较显眼,就把其中一瓶卷在了裤腿里。
走到柜台前,小女孩乖巧地问:“哥哥好,有什么要买的吗?”
“呃…这个棒棒糖,多少钱?”
“五毛一支!超便宜哦!”
我的口袋里却连五毛也没有。
“啊…下次再买吧,今天身上没带钱。”我搪塞了过去。
小女孩见我要走,只是挥挥手:“哥哥再见。”
我身上揣着的四瓶矿泉水,重得压垮了我的内心,但也不挣扎,不求援。
“走吧。水。”过了十几米处的转角,我把一瓶水递给余楠溪。她没说什么,只是接过。
在路上走着,一块显眼的路牌挂在上空。
【新塘火车站↑】
我轻拍余楠溪的肩,她点了点头。
绕过几个路口,一个小站映入眼帘。角落里的铁栅栏都腐蚀成褐红色,烂得堆在一起。
我们很轻而易举地钻进站台。
为了不招来麻烦,我把口袋里的枪裹进了外衣内衬的暗格里。
余楠溪不安地蹲下。
“去看海吧,一定要去。”我对着空旷的铁轨说了一句。
很快有一辆火车驶来,除了有乘客下车,还有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在几节车厢中搬运着一箱箱物品。我们躲在一旁的草丛后,待那些工作人员转身向小站走去的时候,我示意余楠溪可以走了。
我们找了最近的车门钻了进去,没人检票。只有一些跷着二郎腿的小青年和中年男人在吸烟。
过了没几秒,工作人员搬着一箱一箱的食品上来“咣当”一下关了车门,火车走起来了。
车上有打牌的农民工,有抱小孩的妇女,有一直趴着睡的年轻人,还有来回推着餐车的服务员。喧嚣中,火车与铁轨摩擦的声音在回荡,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人注意到我们是偷偷溜上车的。
没有座位,我们只能站在车门边,彼此无言。
火车的颠簸,第一次让我难受起来。
两边的风景像长了脚似的向后飞跑,依稀能见到低处的一些村落,破旧积木似的搭在河谷里。
在铁轨的摩擦声中,一个不太应景的人声从车厢的一端传入耳朵。
“你好,查票。”
我的汗毛瞬间直立。余楠溪慌张得从墙上弹起来,头发乱蓬蓬的一片。
“去厕所,快。”我拉着她就去扳厕所的门把手。
扳不动,里面有人。
左边查票的工作人员越来越近,我们又试图向右边的车厢跑去,但赫然映入视线的是另一队查票的人,制服亮得晃眼。
别无选择,我们只能待在原地。
我稍微拉紧了大衣,让手枪更不容易掉落。如果在这被发现持枪就彻底完了。
昨天下午杀的人,但愿铁路系统还没来得及通缉。
“票、身份证。”一个留着铁青腮帮的大叔嚷嚷着。我摇摇头。
他审视着我们,可能是糟乱的头发,污脏的裤腿让他鄙夷,他大吼一声,似乎想让全车厢的人都听到:“好啊!竟敢逃票!年纪轻轻的不学好!”
我想一枪打爆他。
车厢的人纷纷开始议论。
尖锐的噪音。
“从哪上来的?”另一个工作人员问道,拿出补票的机器看着我们。
“新塘镇。”我故意大声说,“我们没钱。”
那人耸耸肩。
余楠溪躲在我的身后。
随后想被押解的犯人——本来也已经是罪犯了——被推搡着关进一个很小的办公室。
帘门随着火车的震动,发出弹珠弹跳的声音,合页锈得掉了些渣,门从外面被一串链条锁住。
房间里,两个人坐着已经尽显局促。
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时明时暗的白炽灯。
大脑发蒙地运作着,仿佛旁观者一样注视着这一段荒唐的行程。从那一枪响起后,身体仿佛不再属于自己,有些许陌生。
我盯着握过枪的右手,沾了三个人鲜血的右手。
火车又晃了一下,把手上的一滩血迹甩下几滴。
从手掌心源源不断渗出血。
涌出来。
从头上流下来。
裹满我的全身。
没被认出杀人在逃,已经足够幸运。我想。
余楠溪靠在墙角闭上眼睛。
肯定很累了吧,昨天还受了那么大的惊吓。
如果在之前,她肯定会念一句诗,但那本书已经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我们什么都没有了。
一片昏黄的房间里,白炽灯闪烁几下,又暗得很彻底。
到了下一站,我们被工作人员粗暴地赶下火车。睡梦中的余楠溪被他们突然摇醒,我阻止那个穿着制服的人,他却把拳头抵到我面前。
在另一个荒芜的站台上,火车在眼前疾驰而过。
根本没有其他人下车,也没有火车站,更没有城镇。我想起听说过关于“工作站点”的描述,只用于检修时临时停车的站点,我们大概是被丢在这了。
金黄的夕阳挂在远处的小山头。
我们背对着阳光,沿着轨道继续前进。两人的影子拉长,跨过铁轨,并排映照着。
踢着轨道下的石头,踩烂一旁翠绿的小草,时间变得好慢好慢。
没有人知道我们在哪里。两个流浪的孤独者,麻木地走在时间的钟面上,不断跟随着时针、分针、秒针旋转,而指针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断裂,然后摔个粉身碎骨。
家人不知道,同学不知道,蒋爷爷不知道,光如明如也不知道。没人会想起我们。
现在跳进铁轨不远处流淌的河渠里溺死,也没人在乎。
我看着余楠溪,望着夕阳。暖和的光打在她半边脸上,发丝亮丽地闪耀。如此美好的景象。
过了不知多久,我们走到一个山洞洞口,黑暗吞噬了无尽的铁轨。余楠溪停在洞口前,我牵起她的手,走了进去。
白天一下子被关上,瞳孔里全是黑暗。
我们的脚步声响亮而清脆。
我低着头走路,摸索着迈步,然后感觉身后有个凉飕飕的气流,脚底下的路竟亮了一些,一阵剧烈的声响击打鼓膜。
我一把余楠溪拉过来:“小心,靠紧墙。”
她踉跄一步,在铁轨上绊了一跤,惊叫声。
“…笨蛋!”我直接抱住了她,一起滚到铁轨外。
火车奔过来,炽热的亮光蛰伤洞里的黑暗,我们分秒不差躲过了迎面而来的死神。
她深呼吸的气流掠过我的脖子,随即脸上滴落一颗滚烫的泪珠,干涩地划过脸颊。
我抱紧了她。
轰鸣的火车疾驰。
出了洞口,天空已黑透了,有些阴翳。值得庆幸的是一个小城就坐落在不远处,点点灯火点缀着夜幕的深蓝。
走进城市,如法炮制地又去麦当劳里拿了一些剩菜。
我把鸡腿上没被人啃过的部分撕下来,给余楠溪。她的表情很是微妙。
找了个公园长椅,大衣披身上便睡了。
这样的日子睡醒一觉仍会继续。
以同样的伎俩,偷几瓶水,一些零食、方便面,也渐渐轻松了一些。
看到一家无人看管的干洗店,便打开干洗机,把热气烘烘的衣服随便拽几件出来。于是我们就有了新衣服。
但尺寸不太贴合,穿起来宛如长袍。
捡到一辆自行车,虽然齿轮链条都老得不像话,但能载着两人前行。她搂着我的腰,我用力踩着踏板,驶在一条不知名的公路上,吹着风。
仍然只有一个方向,那便是向着太阳升起的东方,其他什么也不去想。
日月东升西落。
枪响后的第五天,也可能是第六天,空中乌云密布。我们已经很少再走到纯粹的荒路上,无论何地总有零星的屋舍装点着单调的平原。
笔直无前的路上,一辆似曾相识的小车迎面而来。我盯着车身看,胸口一股说不上来的闷胀。
那辆车似乎一看到我,就怒气冲冲地拐到了我们前方,发出刹车片间刺耳的摩擦。
我不得不踩下自行车踏板,定睛望向挡风玻璃的那一刻,背后出了一身冷汗。
从车上甩车门下来的,是我生理上的父亲。
他眼睛瞪得突出来,牙齿要咬碎般,指着我,吼道:“你这个白眼狼狗东西!!”
“你谁啊?”我拼命压住声音里的颤抖,挑衅道。
“傻逼东西,犯那么大事还有脸顶嘴?!你后面那个女的是谁!”
“关你什么事。”
余楠溪紧抓着我的衣服。
他耸立的眉毛,带着黄疸和血丝的双眼,满嘴的脏话,都与一个月前别无二致。
他嘴唇颤动得很厉害,手指指着我点了点之后瞪着眼睛点了点头,仿佛在说“你给我等着”。
他钻进车门,拿了一根棍子。
我向上衣里的手枪摸去。手心全是汗。
但上衣突然被一拉,我摸了个空。
“余楠溪!”
“不行!”她把枪抢过去。
那个中年男性挥着棍,正要劈过来。
为什么运气这么差,还会被他找到啊。
真是可恶。
我一扭自行车头,疯狂地踩动踏板,那一棍打在了地面上。
余楠溪抱紧了我。
耳边的风刀割般刮过,同时带来身后汽车发动的声音。
我意识到不好,转身就骑下一旁的田垄。紧接着那辆车飞速冲过刚才骑行的车道。
他是冲着弄死我来的。
“老子逮到你一定亲手捅死你个畜生!”身后是他的怒吼。我一回头,看见他把车停在一旁,从田垄上招摇地下坡。眼望着地,仿佛喝醉一样站不稳。
自行车轮子陷进泥地里。我让余楠溪下来,随后一脚把自行车踹倒,拉着她的手,往前跑。
云层中的阳光迷蒙。
身旁是淡绿的稻子沙沙作响。
跑进树林,跑进山村。不知道跑了多久。
那恐怖的吼声时时在平原上游荡。
“现在几月几号?”我问她,当然不会有答复。
那把枪就一直由余楠溪保管着。
之后的这两天,我们只靠徒步,累了就随时躺下,找条河就能喝水,就这么走了不知多远。
余楠溪连续走路的时间越来越短。到最后差不多走十分钟就要休息一阵。
所以,当前方是高楼耸立的城市,路牌刻着那个我们追随了很久的城市名时,我双腿软了下去。
【青港】
我们互相搀扶着,走进了那座城。
空气中夹杂着一股海风的气息。
即使到了青港仍一直向东,直到广阔的海洋一望无际地展现在眼前。
那是一块突出的小码头,可能是这片陆地的最东端。
余楠溪向码头外走去,走进伸入海洋的临水平台。深邃的海洋翻涌着浪花,打在码头上,沾湿她的衣角。
但她一直凝望着远方。
夜已深,她所看见的,也算得上海天相接。
明月皎亮,映入水;海面起伏,捣碎月。
不远处,有一个小岛伫立在海上。
“我们去那里吧。”余楠溪指了指。
“你真是疯了。”我无奈地笑道。
码头边泊着数不清的小渔船,其中一艘船上下来一个戴着斗笠,满脸苍老的渔夫。
“小朋友们,这么晚在干嘛啊?”他和蔼地笑一笑。
“我们,想去那个岛。”
他看看,舒了口气:“挺好,年轻人真浪漫啊。”于是把我们请上了渔船。
摇着桨,他突然说:
“新年快乐啊。”
我吃了一惊:“过年了吗?”
“今晚是除夕呀,孩子,别开玩笑咯,爷爷我心脏不好。”
余楠溪把脸侧过去。
渔船漫游在海波之中,随着一次急停,触到了岛。
渔夫把系在船身上的一艘小舟解了下来,挥了挥手:“你们回来的时候就自己划船吧。”
我比了个OK的手势。
与城市的灯光遥远地隔着一片微澜的海。
岛的主体是一个小山丘,起伏着向上,仿佛要连接幽深的天空。
余楠溪头也不回地,朝着坡顶爬上去,我赶忙跟上她的脚步。
冷风沿着坡,不留情地刮下来。
我抬头望着她凌乱飘荡着的头发,她一步一步,有些颤抖但用力地迈着。
都走这么远了呢。
我就像在沼泽地里划着船,艰难地搅动着死气沉沉的泥土,却偶遇了她,竟神奇地来到了沼泽的终点。
一步步踩踏着脚下嫩绿的草,磨下些泥土,两人爬着长长的坡。
突然,余楠溪很大声的一句话传入耳中:“吕成晏,我是个骗子!”
风声呼啸。
“什么意思啊!”我不解。
“一直都在骗你,真对不起!”她爽快地迎风喊出来,仿佛在…解脱。
“其实啊…”她顿了顿,又说。
那句话深深地回响在鼓膜上。
“我本来就活不到‘以后’了。”
她的脚步仍在向上,我发愣似地滞在原地几秒。
“这话……什么意思?”我追上去一点。
“所以说,我是骗子嘛。”她轻轻笑了几声,“我从出生起就有靠药物才能压制的遗传病,但一年前,医生就说我活不到明年春天了。”
很陌生的文字。
余楠溪,在说什么?这是在开说笑吧?在角色扮演吧?
她紧接着说:“然后,这一个月又停药了,我现在,随时都可能发病死去。
“所以啊,在那趟火车上,我才真的,没办法答应你。就连我独自出门的目的,也不是去找爷爷而已,而是想跟爷爷告别,然后自杀。”
她终于爬上了坡顶,停了下来,在尽头的峭壁前转身,面对着刚爬上来大脑混乱的我。
余楠溪,不要靠近那里,危险,会掉下去的。——我想这么说,但头脑、胸口都乱作一团。
“所以啊,”她挤出一点笑容,整个身体仿佛浸在夜空当中。
“让我,跟家人团聚吧。”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把枪。
那一瞬间,由内而外的震悚让我几乎跌倒在地。见她抬起手,我颤抖着张嘴,很笨拙地发出一声:
“不要!”
她摇摇头:“真的对不起,骗了你。”
“生气了的话就骂我吧,咒我死后下地狱吧,好吗?”
风狂烈地吹。
“为什么…”我的胸口像被刀剐成碎片一样痛,
“不要走啊…”
“对不起…”她把枪口抵住太阳穴。
风似乎一瞬间静止了。我狂跳欲裂的心脏泵的血震得眼前发黑。
“谢谢你…能让我来到这里。”
她的手轻轻地开始扣下扳机。
“大海,真的很漂亮。”
不要…
求你了…
我的喉咙喑哑到了极点。
到底是怎么了。
逃出来,本身就是没有希望的事情。
是这样吗?
不要啊。
还想跟你说话啊。
我要说什么?
在静谧的全世界中,我用力一吸气。
“我喜欢你!”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喊了出来。
“砰!——”
世界在此刻被一声巨响强行切断。
空气不再流动,树叶不再摇晃,肃穆的此刻。山丘在海风中静静地聆听着。
有什么东西在我的胸腔里,被那一声巨响击得粉碎。
我紧紧咬住牙齿,双腿剧烈地发抖。
血红的色彩飞溅在夜幕上。
意义,过往,未来……这些词汇随之散尽。
她的身影越来越远,在夜幕中黯淡得快要溶解,如同断线的风筝,下一秒就会倒在地面。
精神再也坚持不住。我眼前涌上一片黑暗,晕眩,世界的模样就快离我而去。
“砰!——”
又是一声巨响。
“砰——砰——”
接二连三的巨响炸开。
我抬起了头。
原本漆黑的视网膜上,涌入了刺眼的五彩。
天空绽开灿烂的烟花。
红色的花火。
紫色的花火。
橙色的花火。
余楠溪的身影仍伫立在山丘顶,渐渐在眼中清晰起来。
“吧嗒”一声,枪从她手中滑落。
她跑了起来,从山坡上,即便踉踉跄跄,即便跌跌撞撞,她也朝着我扑了过来。
“吕成晏——!”
然后,紧紧地抱住了我。
那一声带着撕心裂肺的哭腔,嘶吼。
眼泪再也止不住了。
泪水一瞬间布满了脸。
“我也…喜欢你!从见到你开始……一直!喜欢你!”
她死死抓着我不合身的宽大衣服,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紧贴着胸口,她的温暖,我的温暖,互相补全了。
“哪怕我是骗子,哪怕我这么糟糕……”她上气不接下气,语无伦次地喊着,“我也想活着……想和你在一起啊!”
我的手僵在半空片刻,随即狠狠地抱住了她的后背。
不远处,烟花仍在接二连三地升起。我像是怕她会化作烟花消散似的,用尽全力把她揉进身体里。
“别走了。求你,再也不要离开我了……”我的声音随着泪水止不住地外涌。
“嗯……不走了。”她更加用力地,抱紧了我。
“真的?……”
“真的,哪也不去了。”她的气息微弱地颤抖,“一起去看最后的风景吧。”
我们用泪互相浇灌着。
红日,微亮,这是第二天的日出。
从山坡上醒来,余楠溪不在身边。
又环顾一遍,还是不在。
我走到山崖边上,朝下一看。
她站在那边的沙滩上,远望从海平面生出的朝阳。
嗯……适合念句什么诗呢?
发觉自己真的在思考,不禁笑了。
我走下山坡,去到海滩上时,她仍目不转睛。
头发、裙摆在风中摇晃着。
“今后该去哪里呢?”我问。
她闭上眼睛:“还记得一开始怎么说的吗?”
“怎么说?”
“向东走。”
我们久久地凝望着海平面。
把渔夫给我们留下的小船牵来了海滩这边。
一叶小舟上,有些局促地坐着两人,她坐在船的另一边。
我拿起桨,向身后一拨,船身缓慢晃动了两下,渐渐回到静止。
“不够用力吧?”余楠溪说道,她的身子靠在了船尾,右手扶在船檐上,手指捏着满是毛刺的木板。海风把她的头发吹散开来,晕在一片蔚蓝中。
我紧握着桨柄,直直向后一顶,船桨戳进了细沙中,再一使劲,突兀地拉出了一部分船身。随着慢慢调整,“唰”的一瞬,船尾从小岛中抽离了出来,黏着一层湿润的砂土。一粒、一片、一块附在木头上的沙石随着水波荡漾细碎地落入水中,有些漂在水面上,反射出璀璨的光,向四周散去。
我开始用力划起桨。海风渐变大了点。
“我们是在离开小岛吧?”
“嗯,岛会越来越小的。”
萦绕在船桨四周的水流声,打着节拍回响在这海天一体的碧蓝之中,像一首抒情曲,连绵悠长。
余楠溪望着天空,那儿有一群海鸥掠过。过了片刻,从同样的方向又飞来两只,一颤一抖地,时不时急忙扑腾翅膀,像是都受了伤,还叽叽喳喳地不知言语些什么。她目送着它们远去,追赶那已经无影无踪的鸥群。
小岛只剩下油画般的一片了,用手仿佛就能框住。
云彩溶解在蔚蓝中,无边无垠的天空,像要把我们从头到脚裹起来。
太阳白得发惨,投射下难以睁眼的强光。海面的波纹把太阳切成碎片,又堆成圆形。
汗不知什么时候就流了下来,但我依然划着桨。
小岛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绿块了,用手指仿佛就能捏住。
水流声无休无止,伴随着每一次摇桨而诞生,又顷刻间被深海吞噬。只剩水流声了。
小船起伏着,像跷跷板一样,升上来又降下去,已经令人分不清眼前摇晃的模样是物理现象还是幻觉了。
小岛终于只剩下一个点了。
蓝色。两个人。小船。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风在其间随性舞动着,冷飕飕的。隆冬仍然笼罩北半球。小船在海上漂,漂着漂着,就会开春了,不会太久的。
“天很蓝呐。”她说。
“嗯。很蓝啊。”
“唱支歌吧。”
“不要,太害羞了。”她笑了笑。
我划得更用力了些。
就是这样简单地露出笑容,多好啊。
那一天过后,我再没有见她笑过。
如今却笑出来了,在这通往地平线尽头,一去不返的单程船上。
……
小岛彻底消失了。
我们也会消失在大海某处吧。
这便是我们旅程的终点了。
说到底,这样的行程,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真是劳烦蒋爷爷,还有光如明如了。
好复杂啊,还是别去想了。
已经足够了吧。
我们在路上。
我们永远在路上。
『末班花火』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