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den 伫立在丁字路口旁,斑马线的一端,闭着眼睛。
这是今天第一次过这个路口,天色尚早,太阳刚从远处金黄的麦浪中升起。
十二,十一,十……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Eden 习惯了在等这盏红绿灯时,心里默念着绿灯亮起的倒计时。
风吹拂在大地上,卷起一层层麦浪,刻画出细密的涟漪。
七,六,五……
Eden 仍然闭着眼睛,同时把被风吹到眼前的发丝重新拨回耳后。
随即把手放回身前,与另一只手一同握住一个红色塑料桶的提手。桶里是空的。
三,二,一……
睁眼,绿灯恰好亮起,Eden 走过斑马线。塑料桶在腿前轻轻地摆动着。
一口水井赫然安置在路边,由石块堆砌而成,深不见底。
Eden 把桶系在井绳上,双手交替着放落,直到幽深的井底传来沉闷的水声。
Eden 轻轻拨了下,感到明显的阻力,于是双手拍了拍衣服后,握住井绳,开始用力地拉起来。力道很稳,身体没有丝毫的抖动,得益于掌心上厚厚的茧子,早已不会感到疼痛。
满满一桶水随着绳子被提上来。Eden 抱住水桶,稍微踉跄了两步。
走到路口,Eden 将桶放在身旁,再一次默默地等待。
微风起了,麦浪翻腾,引得不知名的虫儿跟着叫。
柏油路面经过了这么多年依旧干净如初,雨水一冲刷,在太阳底下便会深邃得发亮。马路沿着三个方向笔直地延伸向远方。
远方是城市的边界,依稀有高楼。
红绿灯在这个路口孜孜不倦地运行着,昼夜不歇。Eden 亦如此,必定会等到绿灯亮起才过马路。这仿佛是两者的契约。Eden 等待着绿灯时,脸上的神情总是素淡得如睡着了一般。
过了马路,不远处就是一间小木屋。还没等 Eden 进门,一只白猫就窜了出来,直竖起尾巴,一声又一声地喵喵叫着。
Eden 刚把水桶放在门边,白猫就扑上了胸口,顺势蜷缩进臂弯。Eden 轻轻揉着白猫的头,惹得它发出一阵舒服的呼噜。
白猫名叫 Sunny。第一次见到它时,Eden 就为它起了这个名字。
像往常一样玩耍片刻后,Eden 把 Sunny 放下,它也就知趣地高举着尾巴回到屋里去了。
日头升到最高处,又缓缓滑落。
Eden 拎着水桶,边朝房屋侧面走去边敲着桶壁,发出沉闷而有穿透力的低音。
几只绵羊从羊圈里露出了头,争先恐后地凑到食槽边,挤成了白茫茫的一团,还有一只滚落到了食槽里面,它只好狼狈地甩甩头。
Eden 挥挥手,示意稍安勿躁,羊群就安静了些许。
Eden 把麦穗碾碎成渣,再用水泡软,这样就成了羊们的晚餐。铺在食槽,绵羊们纷纷吃起来,时而满足地咩咩叫着。
望着这番图景,Eden 开始点数。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似乎少了一只,又数了一遍,仍旧少了一只。
Eden 没有惊讶的样子,只是用胳膊擦了擦脸上的汗,随即向屋子后面的麦丛里走去。
拨开几束麦叶后,就看见了那只要找的绵羊,它正窝在一个用身子挤出来的浅坑里。Eden拍了拍它,它也就不声不响地站了起来。
Eden 带着它回到羊圈,它直接绕过了食槽,躲在羊圈角落,趴了下来。它比其他羊的体格都偏大一些,但毛色却比较黯淡。趴在角落时,让人觉得像一座静默的塑像。
Eden 望了望羊圈深处,驻足了一会儿,也就转身离开了。
晚饭过后,Eden 打开天窗,站上木屋的房顶,朝着西边坐下来。晴天也蹦了上来,Eden 就让它趴在双腿上,然后一下一下地给它顺毛。
落日携着半个天空的云彩,触碰到了地平线。麦穗反射出一片金光,一望无际,在天边能看出一丝地平线的弧度。
微风拂过 Eden 的面颊,吹动缕缕发丝,脸在夕阳下泛着红。
Eden 微微笑了起来,身体一放松就躺在了房顶上,顺势把晴天抱了起来,蹭蹭它的头。晴天也用舌头舔了舔Eden 的脸,惹得笑出了声。
天色渐渐暗了。
第二天,Eden 伫立在丁字路口旁,斑马线的一端,闭着眼睛。
这是今天第一次过这个路口,天色尚早,太阳刚从远处金黄的麦浪中升起。
三,二,一……
Eden 睁开眼。
起初,还以为只是光线的问题。Eden 下意识地抬手遮住额头,眯起眼睛,又睁开。
灯面一片死寂的黑,像被人从内部掏空,只剩下一层冷硬的壳。
Eden 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况。那盏总是准时亮起、从不出错的灯,现在犹如一颗无神的眼珠。
红绿灯熄灭了。
初升的太阳把灯杆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压在脚边。
Eden 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不知过了多久,才试探着碰了碰那根铁杆,触到粗糙的锈迹。
灯沉默着,如同一尊被遗弃的神像。
Eden 的手指在锈迹上停留了一瞬,下一刻,突然触电似地把手收回。
风在动,麦浪翻腾作响,远处的虫鸣断断续续。晴天趴在窗边打着哈欠,羊群懒散地蜷成一团。
Eden 的指尖开始反复揉搓水桶的提手,动作越来越急,松开又握紧,掌心渐渐渗出细密的汗。
Eden 开始东张西望。马路沿着三个方向笔直延伸,空无一物,远方的城市轮廓模糊而遥远。
熄灭的红绿灯依然死死盯着 Eden。
终于,Eden 深吸了一口气,脚步迟疑地向前挪动。踏上斑马线的那一刻,身体明显绷紧了,步子比以往更快,带着一点不自然的急促,脚尖轻轻踮起,仿佛脚下的白线变得滚烫。
Eden 几乎是小跑着穿过了马路。
打完水后,匆匆折返。水桶在手中晃动得厉害,水面不断溅出,沿着走过的路滴落下来,留下断断续续的湿痕。
这次喂完羊群后,Eden 没有爬上房顶,而是缩回自己的床。
Sunny 跳上床,蜷缩在 Eden 的身边。于是 Eden 就把一只手搭在它身上。
天空依然在灿烂的火烧云中落下帷幕,一如既往。
Eden 把一周量的食物和水装进袋子,背起一包行李走出门时,已经是三天后了。
Eden 闲时也不和 Sunny 玩了,而是蹲在红绿灯旁边,观察着灯上一丝一毫的变化。但红绿灯在这三天里,没有过任何要亮起的迹象,只有锈迹在渐渐剥落。
在把羊群的口粮一次性做得充足之后,Eden 开始准备行李。轻便的床垫、厚实的毛毯、绳子和短刀、手杖与火石。
Eden 的目标是远方的城市。
羊群看见背起行囊的 Eden,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有些纷杂混乱起来。
Sunny 跑上来,绕着 Eden 的腿蹭来蹭去,不停地喵喵叫唤着。
Eden 蹲下,揉了揉 Sunny 的脸。Sunny 顺势爬到手臂上,再越过肩膀,试图钻进行李里面,却狼狈地跌了下来。
Eden 笑了一下,随后思考良久。随后拿来了一个小的斜挎柳条篓,垫着一堆旧衣服,把 Sunny 抱进去,然后,将篓子挎上肩。
在出发前的最后一刻,Eden 的脚步已经踏上了马路,此时身后却传来一个不熟悉的叫声。那是有些虚弱、颤抖的咩叫。
其他羊纷纷为它让出了位置,它走了出来,一瘸一拐地,对着 Eden 发出一声长鸣。
是那只羊,体格偏大的,总是趴在角落的,Eden 不会不认得。
Eden 看着它一步一步地走到自己面前,摸了摸它的头,什么也没说。
于是,Eden 与 Sunny,以及一只羊,踏上了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