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名高中生,身上有些超能力想必是十分正常的,更何况坐在后排靠窗(其实并非后排)(也并非靠窗)这样一个主角之位,总有些使命感在身上,再不使用能力,瓦塔西诺混沌之力就要溢出来了啊啊啊!!!所以我挑了一节下课时间,宁静的片刻,谈笑的、睡觉的、沉思的人都不会注意到他们的时间即将被静止。

掠过北冥湖面的水鸟刚刚站上倚斜的枝头,伴着几声鹅的怪叫,被踢出的球还未打进门框,日光正烈。我打了个响指,暂停了时间。

在这几乎无尽的时间里,终于有空好好观察一下世界。喧嚣消失殆尽,只剩寂静统治着校园,所以我打开门的声音格外刺耳。熟悉的班里宛如形成了一件精美的艺术装置,拿着笔的手永远不会落下,展露的笑颜永远不会消失。

同学,你把东方树叶的瓶子摆成一排就像在召唤古神,进行某种古老而神秘的仪式。当有一天东方树叶之神降临人间,祂一定先跑到广州市第二中学感谢你夜以继日的祭祀,然后慷慨地送你一万瓶东方树叶,你会在一天内喝完,随后冷静又从容地将一万张东方树叶绿色贴纸贴在笔记本上。这个举动会让东方树叶之神再次显灵……但愿祂不要在化学课上过来,不然会因为没交作业而站到后面去,有失体面。

同学,你的书写很狂气,你的字里行间洋溢着文采,用着80年代学者的二简字和重文符号,跳跃的思绪和小众的梗,小众得甚至只有宿舍里六个人才懂。看到你的文字让我有一种第一次听到阿部薰的音乐时的诧异,那是一篇无聊的网络帖,说周杰伦等人在音乐界只能排到T2,T0则是阿部薰此类。同在自由即兴的精神之下,我不免也想把你的文章捧到鲁迅等人之上。这样的你在生活中一定是个文质彬彬,极富人格魅力的书生少年吧。

同学,让我看看你在翻什么书?《百年孤独》?噢天呐,难道你要开始你的第18次阅读?其实这还不会令人太惊讶,我想“阅读次数”大概是一个长尾分布,即一个已经很大的数据完全有可能更大,就如一个富翁说他有17亿资产,过段时间我完全相信他有18亿。我深知自己审美能力的局限,便不会把这类书在如今就草草读完,而是留到以后某个整装待发的日子,下定决心去“攻读”,比如《尤利西斯》《芬尼根的守灵夜》,现在报这些书名出来别人只会觉得我在装逼,读这些书的日子大约一百年后才会到来,是为“百年攻读”。

同学同学,手机收一下。

话密了。我想我应该出去走走。生物的时间虽然暂停了,但风仍在流动。二中楼道的设计几乎完美利好穿堂风,风把头发吹得凌乱,将衣衫蓬起,流淌过指尖。风想要拥抱我,于是它迎面而来;风不想拥抱我,又转瞬而去。

走在路上,一行人稀稀落落地在走廊上被定住,身边人眉飞色舞,合不拢嘴的表情还留着。在聊什么呢?让我猜一下。在聊维特根斯坦?说世界的意义必定在世界之外。太深奥。在聊学习?说圆锥曲线就是高中数学最简单的模块。太魔幻。在聊八卦?说某某某同学谈了他高中生涯的第十七场恋爱。太世俗。在聊文艺?说《圣山》是电影艺术的登峰造极者。太味大。在聊日常?不言楼的盖浇饭已经正式取代了鸡扒饭的生态位,无论如何,我是不可能知道他们在聊什么了。因为语言是流动的,世界已经停止了流动。

来到北冥湖畔,四只鸭子总是形影不离。它们总是诡异地扭动着细长的脖子,此刻也被定在了一个诡异的姿势。还有两三只人类站在草地边缘远观。如果能成为一只鹅也不错,成天在水面上无所事事地飘荡。那到底是什么感觉?我想比起飞鸟而言,当一只鹅的感觉是更容易体验到的,也许需要一种轻薄的、浮力强的材料。*

(*旁注:鹅?是的我写错了,你就嘲笑我吧。“鹅子”)

足球场上,仿佛将快门速度调到1/8000,拍下的一瞬间。那是一脚射门之后的刹那,守门员做出扑救姿势,球离他伸直的手只有几厘米远,但两者都已在门线上,不违反物理规律的话,这球是必进无疑了。但我现在就违反物理规律,如果我把这球稍稍往外拉一点,会如何改变?球会被扑出来,这毫无疑问,但然后呢?守门员会因为自己“奇迹”般地扑中了这颗球而大受振奋,从而自信满满,在以后的学习生活中披荆斩棘;射出那粒刁钻球路的人,会因为这颗球被扑出而灰心丧气,从而一蹶不振,反复陷入自我怀疑和内耗之中,一落千丈。多年以后,面对自己的人生,不知他们会不会想起这颗足球被我悄悄移动的这个下午,那时还只当作是普通的一天。

“就到这里吧”,我不禁感到,如果将世界就这样自私的暂停,也太不公平了。我原路穿过了刚刚看见的一切,回到了教室的座位上,然后,打了个响指。

……

什么都没有改变。寂静仍然充斥着世界。

我又打了一个响指,再打一个。直到指关节开始酸痛,我有些慌了。

此时,教室门口处一个影子的闪动被我捕捉到。我很确信那不是风吹落的叶子或者幻视,这让我立马警觉了起来。

我走出门外。那人也没躲闪,就这样站着。他轻松惬意地靠在环形走廊栏杆上,身后是中心广场和蓝天。

“‘他’?我讨厌那样的称呼,”那人歪着头说道,“你应该叫我‘祂’才对。”

……行吧。祂轻松惬意地靠在走廊栏杆上,身后是中心广场和蓝天。

“你是谁?”我问。这是一个必须问的问题。

“你可能会因为我还能自由移动而感到惊讶。但实际上,我对你的存在才感到惊讶。”

“什么意思?”

“自从我十七年前发动暂停这个世界的能力后,还没有见过能动的生物,直到有天我发现世界上的某个地方在这十七年里一直在变化——只有这里的时间在流逝。”

“等下,发动能力的难道不是我……”

“不是,”祂轻蔑地笑了笑,“普通的地球人有什么改变物理规律的可能?我猜测你大概有强行改变自己眼里的时间流逝的能力——即使时间已经静止,在你的眼里世界仍然在运动,但这一套映射也会作用于自身,于是你自己当然也能运动。你打的响指,只是关闭了你强行感知时间流逝的能力,重新看到了真实世界。”

“那为什么我再打响指就没用了?这个能力不能重新开启?”

“任何能力都是要消耗大脑机能的,你以前习惯于此,突然关闭这个能力之后,大脑很快进入偷懒的状态,不愿意再为你耗能感知时间流逝了——当然,这只是我的假说。”

我细细的地琢磨着他的话。

“不是说了吗,要用‘祂’。”

……我细细的地琢磨着祂的话。

祂继续说:“十七年前这里还只是一片茫茫的稻田,没想到在你的能力之下,发展成这么大的学校了。”
“你到底是谁?你还没回答这个问题。”

“这真的无关紧要,硬要说的话,是个离家出走的外星人,”祂气定神闲地说出了一番令人诧异的词句,“在各种星系间漂泊了千年,看着这个星球景色不错,就想来住一住。因为人类看见外星人肯定很奇怪,所以我住下的这段时间只能把时间暂停了,就是这样。”

“是……这样吗。”

“没想到数亿光年以外的地球还有能抵抗我的能力的生物啊,真有趣……”祂坏笑道,“我还挺喜欢你的,跟我一起统治地球吧。事成了分你一半。”

“分一半什么?”

“地球。”

“哈。”

“怎么了,不够?那六四分?”

“拥有半个地球又能怎么样呢?”我说,“我只想让时间重新开始流动,然后,继续渡过那平淡的日常。仅此而已。”

这次轮到祂语塞了,轻轻笑了笑:“没想到人类这么有意思,多观察一下你们也挺有趣的。那我就走吧,不过,我会给你一个盛大的礼物的。”

眼前的风景刹那间变化。教学楼恍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山谷间黄灿灿的水稻。在稻浪的远方,有一架小型的火箭屹立着。

“再见人类,我们将跨越最后的 Genesis。”

说完,祂亲吻了我的额头。

这是学习了哪国的礼节啊。

我默默地站着,祂嘴唇的温热传入我的体内。晚风沙沙地拂起稻浪,锋利的叶片刮着我的腿。

然后,嘴唇从额上移开。

祂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踩着稻穗,身影越来越小,走进飞船。

火箭点火的时候,热浪涌向四方。

对了,祂说的“盛大的礼物”是什么?总不能就是这个煞有介事的吻吧。

火箭升空,祂乘着宇宙飞船消失在天空的某处,火箭的后坐力留下一阵爽朗的风。

然后烟花绽放。

红色的焰火。

紫色的焰火。

橙色的焰火。

绚烂,在大地上铺满各种各样的颜色,将花火洒向天空。

今天也是和往常完全相同的一天。


2025-12-31 fin.

本文于2025-12-06首发于班级日志,经改编补充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