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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夜正浓。
脚边是一块草地,其中随清风摇晃的,是黄花酢浆草,泱泱成片,深绿的波涛。
昕经常提起这种草,乔在认识昕前,只知道那叫“三叶草”或是“幸运草”,从未耳闻还有如此深奥的学名。
乔沿草地边缘走着。
的确已是很晚了,不然乔所在的学校门口,可能还有保安亭的灯亮着。他的周末一般只在家里度过,但唯独今天,不知缘由,他想到学校附近看看。
巷子里黑得纯粹,仿佛要把人吞噬。一栋楼下总是堆着几辆电动车,沾满水流状的褐色污痕。从窗户向外伸出的晾衣杆,锈迹斑斑,花花绿绿的衣裤飘在空中。乔刚走过的几个路口未见一人,唯有发白的月光,和昏暗的街灯,打在头顶,轮流映出他的身躯。
所以,当乔真的看到那熟悉的身影时,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那只是连思维都还来不及运转的片刻,所存在的画面。
昕,伫立在草地上。
隐约迷蒙,温和的月光,流淌在花草间。空气漫上清幽的深蓝调,若柔纱、薄雾,从三叶草,到昕的手臂、脸颊、发端。
她透过栏杆,望着学校里面。一动不动,任由长发随风。
如果时间能定格在这一刻该有多好。乔想。
月光微动。
“乔怎么在这?”
只是恰好遇见的——这样说未免太突兀了。
乔的眼神在四周迷离。
“其实,我还是想知道……”
“什么?”
“我想知道,你白天说的……秘密。”
“……”
“我担心你遇到什么事的话……”
“那就这样吧!”昕好像突然喘出一大口气似地笑笑,轻飘飘地一转身,侧脸对着乔。
“诶?”
“你能在这片草地里找到四叶草,我就告诉你。”
(二)
“乔,你来回答。”
每当老师点到乔的名字时,班上叽叽喳喳的喧闹便无影无踪,这次也不例外。
乔的膝盖无意识撞向桌板,闷响在寂静中炸开,他慌忙按住摇晃的课桌,随即双手撑住桌面盯着书,把课桌的接缝处压得吱呀作响。
课本上的文字在颤动,笔画扭曲起来,仿佛溶在水里,变得模糊。
乔的两侧太阳穴微微发热。
一时间,教室里没有除了风扇转动以外的任何声音。
“你先坐。”老师宣告了这场冗长沉默的结束,“这道题目确实有点难,那么我们的思路……”
乔在坐下的那瞬间趁机向昕的方向瞟了一眼。在隔着两三个座位的左前方,她专注地动着笔。
阳光从窗外的叶隙间透进,把教室染出一抹极淡的绿。
“下周就要一模了,希望同学们在课余时间把最近的错题复习一下,不能怠慢。好,下课!”
这天午后,在运动场一旁的观众台上,棚顶之下,仍然是三个人坐在一块。绿茵场上有几个踢着足球的身影。
昕打开一罐薯片:“喏,这是昨天吃剩下的,我想着应该还能吃吧。”
“没事儿,还脆着呢!”许哥抓起一片,捏了捏,说完就一口含进嘴里,“凹伊呜日啊,唔嗯喂……(乔你不吃吗?我可没带别的零食。)”
乔把背伸直:“不…不用了。今天午饭…吃得很饱。”
远处绿茵地上,一个人远射正中球门,于是传来阵阵欢呼声。
风把一片绿叶卷落树梢,飘荡在空中,渐渐靠近,拂过昕的头发。
像这样的午后,已经断断续续持续了将近半年。
“喂,你们一模打算考多少名啊?”许哥边说,边搓搓手上粘着的薯片屑。
昕默默地望着球场。
见无人回应,他直接一把搂住乔的肩:“你不考个年级前十怎么说得过去!是吧?”
“不,没有那么……”
“昕就更是得冲年一了吧?”说完他拿了最后一把薯片。
“乔的学习成绩一直都是很好的呐。”昕感慨着。
乔欲言又止,于是抖着脚,眼神乱瞟着,坐如针毡。
“你们两个学霸倒是吹来吹去,真的是……”许哥夸张地摊摊手。
远远地,一个身穿红色运动服的体育老师带着哨从拐角走出,球场上的几个人似有千里眼一般,抄起球就往饭堂跑,比打反击突破的速度或许略高一截。那老师追了几步之后便停下折回办公室了。
“你再这样说,我可能就滑铁卢了。”乔说。
“没事,折纸飞机就行了。”昕看向乔。
“哈哈哈哈……”三人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这事怎么还记得啊。”乔装作抱怨了一句。
乔第一次背上新书包,来到初中的校园,已是约两年前的事。
他的脚步停在了校门口,望向悬在头顶的校名牌匾,忽而觉得一阵晕眩。
“今天开始就是初中生了噢!”一位母亲拍拍女儿的肩,弯弯的眼角噙着笑意。
“嗯,妈妈再见!”女孩挥挥手。
身边个头与乔相仿——或者大一点的学生们,纷纷轻快地迈入学校,汇成一股松散的人群,星罗棋布在校园里,好奇的头四处张望着。
炫目的日光从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反射入眼,乔看到的景象渗着一层暗淡的灰白。
“走吧。”乔的妈妈在身后催道。
于是乔试探般地将沉重的右腿向校门里挪动,踩出一条偏离人群的轨迹。
初一过半的时候,乔仍然未能和班里任何一个人说上超过两分钟的话。
“嗯,你先坐,下次再大声一点好吗?”
乔又被点起来回答问题,又是来自老师相同的评价。
下课后,他趴在走廊栏杆上,望着对面教室里的一举一动。
他不想再看一眼期末考的分数。尽管他不断暗示自己初一的考试不太重要,但当身边的同学都在互相对成绩条的时候,他只是默默把纸条揉成一团,塞到口袋里。
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在空中凝成白雾飘散,不由得感到浑身疲软,恨不得找张床睡上三天三夜。
冷风在楼间穿过,吹得走廊栏杆上贴的横幅摇摇作响。
乔随手拿了一张期末考卷。先对折,把两个角对齐中线翻过来,再反复将半边折向中间,就这样做了一个最简单的尖头飞机。
他把成绩条塞进纸飞机的缝里,在三楼的栏杆上,轻轻一推。
纸飞机飞得稳稳当当,在视野中越变越小,盘旋着,正看着要往对面楼冲去了,又忽然180°转过弯,晃了晃竟升起了些,勾勒出穿堂风的形状,再如乘着滑梯一般径直朝楼下的教师办公室飞去。
坏了。乔瞬间脸色煞白,飞快地跑回教室,趴在课桌上,假装一直在休息的样子。
居然连成绩条都塞进去了……他一边后悔地想着一边揪着头发,等待着命运的降临。
课间同学聊天的噪音扰乱着他的心神,他想从这混乱的声音中辨认出老师的脚步,给自己做最后的心理准备。
“噔噔”两声敲响乔的桌子。
乔从桌上弹起,心脏像要从胸口跳出来:“老师对不起……!”
他呆了一下,眼前的人不是老师,而是一位同班的女生。
“语文108,数学102……还可以啊,怎么就扔了呢?”说罢,她把成绩条塞回完好无损的纸飞机里,晃了晃尾翼。
“乔同学,下次扔飞机时可不要对着别人的脑袋。”
“……”
“是吧?”
“啊…是,对不起!”
昕捂着嘴巴俏皮地笑了笑。
乔的脸上一阵滚烫,视线躲闪着,不知该看向何处,干脆眯上了眼睛。
啪。乔的额头感到一瞬冲击,他睁开眼时,只见从胸口滑落的纸飞机。
“这样就扯平了。”
乔愣了一会儿,随即两人都笑了。
初一升初二后,两人当上了邻桌。课上传小纸条渐渐成为家常便饭,互相抄作业更是不在话下。
“给你看看我最喜欢的花!”有天放学,昕拉着乔去了校门口的草地。
“这……什么花啊?”
“三叶草。”
“那就不是花嘛。”
“它会开花的。”昕蹲了下来,抚摸着叶片,这个动作将无数次地被乔刻入脑海。
乔从未见过三叶草开花的样子。
他只是边看着昕的身影,边想象三叶草的花。
两人的生活并非一直宁静。班上另一个人的眼神,随着年级升高,愈发锋利。
柊平,那是班上最“声名显赫”的人,在全级而言也相当引人注目。
每天上学时分,当众人看到柊平从奢华的小轿车里走出,不免放慢脚步注视片刻,此时他常一边用尖刺般的眼神扫射他人,一边重重地摔上车门,发出能传遍校门口的响声。车标仿佛是他的底气,别人的眼光仿佛是他上学的动力。
半年前的期中考,是他们升上九年级的第一次大型考试,加之老师们孜孜不倦地渲染升学的严峻,所有人如临大敌。
放榜的时候,大家都把公告栏围得水泄不通。
乔踮起脚在人群外围看,最上面的名字是昕,下一位就是柊平。
如果是乔的话,年级第二已经足够让他开心一整天了。但柊平却在成绩公布之后的一周都黑着脸。
乔对学校的往年升学状况已经略有耳闻。每年基本只有一个指标到校的名额,每年也一直只有一个人能考到南边市里的高中。除了中考升学以外,还有签约的途径,乔听说需要靠平时的考试成绩。似乎有黑话称之为“南下取经”,而那人会成为全校瞩目的对象。
“昕考试作弊!”——这样的声音开始出现。虽然昕看上去不予理会,一如往常,但声音仍然越来越大。
乔考试时就坐在昕的斜后方。
乔看着其他同学对昕的眼神产生的微妙变化,心里也一团乱麻。他开始每天都去那片三叶草坪,就待在昕的旁边,有话题就聊,没话题也一直陪着。
“没办法啊,作弊这种事,很难自证自己没有做。”昕边摸着三叶草边说,
“至少我相信昕没有作弊。”
昕苦笑两下。
乔每晚放学后看着昕远去的背影,心里没底。
传言发酵到一定程度的某一天,柊平走向了蹲在草坪旁的昕,身后跟着两人。
“喂,作弊狂。”
昕不为所动。
“要干什么?”乔站了起来。
柊平嗤地吐了一口气:“考年级第几啊,配跟你爹说话?”
有滚烫的火焰在从乔的胸口向四周蔓延。
柊平又转头面向昕:“啧!说说你怎么作弊的吧,传授一下经验呗?”
“听见没?诶!”他身旁的小跟班也附和了一嘴。
那两人都是成绩差到无可救药,抱上柊平大腿的人,乔和昕都非常清楚。
“问你呢!听见没!”柊平开始吼起来,唾沫飞溅。
昕仍是默默地,又托起一株三叶草。
“唰——”
柊平对着昕面前的草地刮了一脚。连根带起的三叶草,夹杂着黄棕的碎泥土,纷飞于空中。
昕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就发生了变化,手上轻柔的动作也停下了,仿佛换了个人,面色如水泥般僵硬。
“我看你多少带点神经病吧,天天来这蹲着。”
“该不会在想跟草说话吧?”
“作弊作得精神都不正常了!”
“哈哈……”
三个人开始轮番耍起嘴皮子,互相使着眼色。
昕的手在微微颤抖。
“喂!你们这群人………莫名其妙找什么茬!”乔,才说出这句话。
“你怎么还帮作弊的说话,真不知羞耻。”
“你们造的谣自己当真了?”
“诶诶,她本身都默认了,你就别洗了,是吧?”柊平说着又踢起一脚泥土到昕身上。
“你们……!”乔咬牙切齿,把拳头攥得绷紧。
止不住地发抖,但打不出去。
“怎么,想打架?”他瞪大眼睛,露出满是血丝的眼白,拍了拍自己的脸,“来啊,敢吗?”
乔的拳头仿佛要把自己捏出血来。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阵急而猛的气流扰动了两人之间的气息。
“𠳐——”
一只篮球直勾勾飞到柊平脸上。
乔还没反应过来,柊平就已经倒了下去。
“诶!柊平?”
“快去校医室!”
两个小跟班手忙脚乱地扶住倒地的柊平,一串鼻血很快流了下来。
从远处走过来的身影,穿着深色的篮球服,头发微微被汗水浸润着。
“三个男的堵两个人,贱不贱啊?”
那是乔和昕第一次听到许哥的声音。
“你……先动手是吧?”半躺在地上的柊平指着许哥。
“谁动手了?我这是投篮不小心失误了,过来捡球顺便打抱不平。”
“去你的……之后再找你算账。”柊平用眼神示意两个跟班,拥簇着往校医室的方向去了。
许哥叉腰盯着柊平走远,回头看看乔和昕两人,笑了笑。
“不用谢。”他伸出手。
那之后,有关柊平的事迹,似乎少了一些。他最多在班上对乔和昕使个白眼。
原先观众台上两人的午后,偶尔多了许哥一人,时不时来分点零食。
总是晴朗的午后,绿茵场,高树,与观众台,少男少女。
如此明媚的光景。
要是能一直持续下去的话,该有多好。
“这事怎么还记得啊。”乔装作抱怨了一句。
“那可是我第一次见到乔的实力哦。”昕俏皮地笑笑,与那天因纸飞机相遇时别无二致。
她摇摇薯片罐,连碎渣的声响也没听到,便盖了起来。
“但这次一模,可能不太平呢。”昕接着说,看了看另外两人。
“啊?有听说题很难吗?”许哥瞪大了眼睛。
“哎呀,不是那种意义上的……”
她把眼神赶忙移走。
“所以,到底遇到什么事了。”乔问。
她摇摇头,伸出食指轻放在嘴边:
“秘密。”
(三)
第二天早,乔踏入班级的那一刻,一股不安涌了上来,刺得他起鸡皮疙瘩。
正是早上的数学周测,同学们稀稀落落地翻着卷子,低头目不转睛,根本没有注意迟到的乔。
但乔的心跳仍是停了一拍。
他不知多少次望向的,昕的座位,现在空无一人。
“喂,杵门口干嘛呢你?”班主任在讲台上斥责一声。
“我……”
“还不赶紧回位子上?”
乔咽了口唾沫,埋头打量着地砖缝,走回了座位。
下课铃很快打响了。那张周测卷他空着一整面。
中午,在运动场一旁的观众台上,棚顶之下,相似的风景从未缺少过昕的存在,今天却消失了。
乔和许哥两人相视无言。
常有人踢球的球场上,今天也空无一人。
“昕不在啊。”许哥开口打破了沉默。
“嗯。”
“……”
“我先走了。”乔起身对许哥说。
“唉,我们坐坐也行……”
“不用。”
乔简短地别过,直奔校门口的草地。
他忽然觉得,不再快点找到四叶草,就来不及了。或许只是升学带来的焦虑……他也分不清楚。
鲜艳的嫩绿盈满视线,相似的三片叶子,密密麻麻地堆积了不知成千上万个。
乔弯着腿,躬下腰,细细扫视。时不时又想重新检查一遍,却在缭乱的绿中迷失了视线,一眨眼便再找不到刚才看过的位置。
他反复蹲下又起身挪动,脚尖在繁密的花草间寻找位置,生怕万一把哪株四叶草踩在了脚下。
三片……还是三片。
从身后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愈发响亮的笑声让乔的胸口一阵紧缩。
“哈哈哈!都说了这次没问题!”柊平两手交叠枕着后脑勺边走边笑,旁边两个小跟班好生威风。
柊平慢了下来,向乔瞄了两眼,乔死死盯着他以示回应。他撇了撇嘴,招招手带着两人走开了。
乔松了口气,抹了抹额头的汗,继续把目光投入茫茫的草地中。
正午的太阳烘烤着他的背,豆大的汗珠渗出,把头发打湿后,又淌进衣服里。有些顺着脸颊流下来,滴落在三叶草上,叶片像喝醉了一般摇动。
刹那,乔的肩膀被拍了一下。
“喂。”
“啊!”乔被惊得差点一屁股坐地上,定睛一看才看清楚是谁。
“嘿嘿,原来在这里,干嘛呢?”许哥说,抿了一口手上的冰淇淋。
“找四叶草。”
“哦——你被昕传染了?”
“……”
仲夏的蝉鸣声突然刺破凝滞的空气,像生锈的钢锯来回拉扯着乔紧绷的太阳穴。
“……昕的事情,我也不知道。”许哥说。
“嗯。”
“抱歉啊。”
“没关系。”
乔没有注意许哥是什么时候走的,只是继续沉浸在大片的三叶草中。
“这种草,其实叫黄花酢浆草噢。”
昕蹲在草坪边,拨弄着几株。
“诶…这样啊。”
一年前,乔第一次知道这种草的学名。
“但是,似乎在我们这里,它开不了花呢。”
她像在怜爱着一群孩子,指尖轻抚着叶尖,又顺边缘而下,触到三片心形叶交汇处时如蜻蜓点水般弹起。
“那就只能叫酢浆草了啊。”
“也太奇怪了吧?”
“是有点……”
“等等,叫回‘三叶草’不就好了吗?”
“是哦。”
“哈哈哈……”
一阵暖风,忽然听见每片绒毛密布的叶背都在翕动,与二人的呼吸同频。
“黄花酢浆草,喜欢温暖湿润的环境,它们在南边就能开花哦。”
“南边……”
“对,南边。”昕望向乔。
时间静止在这一刻。乔久久注视着昕,凝望着那阳光下流淌的长发。
而夏天也在不断地流动。
自那之后,乔就明白了。
黄花酢浆草,要去往南边才能开花。
(四)
昕的口袋揣着两管AB胶和手电筒,绕着远路走去了学校行政楼后门,与放学后回家的大部队方向相反。此时天色尚蓝。
夕阳正盛时,学校已经没有了其他学生。她藏在一个转角,贴着墙壁,静静等待着另一侧的动静。那里站着几位老师。
如果她那天偶然遇到柊平一行人讲话时没有听错,那么应该就是在今天。
望着天边的橙黄的落日,不知什么时候就移到了云霞之下。风静得出奇,一片死寂。
没有等太久,“嗞啦”一声长音传来,那是生锈的铁门打开时尖利的鸣叫。紧接着隆隆的引擎轰鸣,一辆满载的货车开进了学校。
下来两个穿着正式制服的工作人员,打开货厢,露出一叠叠牛皮纸严密包裹的薄袋。一人打了个招呼,等候的老师们纷纷上前抱着一沓牛皮袋,运送进一个设有密码锁的小房间里,大概是试卷保管库,就这样来回了多次。
昕只偷瞄了两眼,便确定了情况。那几乎可以肯定是即将到来的一模试卷。柊平家里的关系还真不一般——她心想。
天色渐暗,试卷终于搬运完毕,货车驶出了校门。几位老师聊着各种八卦朝正门方向走回。昕躲在一根柱子后面,压低呼吸,直到人声完全消失。
接下来只要继续等下去,好戏大概就要上场了。她的肚子发出咕噜咕噜的抗议,也只是咽了口水,忍了下去。
微薄的月光浸润着夜晚,与从行政楼深处蔓延的黑暗较量着高下。紧急出口的绿灯和烟雾警报器的闪烁时明时暗。
可恶,如果能跟乔一起,至少这夜晚不会这么渗人。昕暗暗地有些后悔。但是料到乔绝对不会同意她的做法,便只能用“秘密”打发过去了。
寂静的夜里,那熟悉的叽叽喳喳的声音被昕一下子就捕捉到了。
来了。她想。
柊平带着那两个小跟班,从不知哪个角落窜了出来。他们在试卷保管库前比划着,昕并没有听清,但大约是在讨论怎么进去。
昕来得最早,他们的行动净在掌握之中。想进保管库,破开密码锁大门的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只有从库房斜角高处的一扇扁平的小窗户有一丝可能性。
柊平一行人先是离开,回来时已经抱着一把木梯,架在了那扇窗下。
居然有木梯,不知道从哪里找的。昕不免抱怨。如果有木梯,她当时就不用搬课桌椅垫上去了。
柊平爬上木梯,吱呀声异常响亮。窗户随即被推开,那之后,柊平发出的惨叫,也在昕的意料之中。
“啊——!!!”
划破夜空。
昕差点笑出声。摸摸口袋里干瘪的AB胶管,里面的胶水早已转移到了窗户的把手上。
“咣哒”,在柊平的慌乱之下,木梯被踩落跌到地上,他死死抓着窗户把手,亲密地与AB胶接触,不然就要跟大地接触了。
“喂喂喂,你们接着我!”他慌了神,声音发着颤。
“好好好……”两个跟班手忙脚乱。
霎时,一束光照亮柊平一行人的所在地。
“啊哎哎哎!——”柊平吓得摔落在地,顾不上细看光的来源,“跑啊!”
三人一溜烟地就没影了。
昕关上了手电筒。
这样应该就放心了,他们大概不敢再来一次。昕长出一口气。
走向校门口的路上,空空荡荡。
昕下意识就忘记了藏身。等到她意识到时,全身忽然一阵恶寒。
“哎,这样不好吧?”身后传来她此时最不想听到的声音。
柊平的脸在清冷的月光下越发诡异。
“帮助作弊狂改邪归正是我的兴趣。”她转身,干脆打开了手电筒,指向他,掩抑着狂跳的脉搏。
“你也知道我家里人在镇上是什么官职,不怕吗?上次那个姓许的可是停课了一周。这次是你,还是乔想停课了?劝退也说不定哦。”
昕欲言又止。面对着眼前的这个人,她恨不得咬碎后槽牙。
“昕你的家庭也不一般啊,南边城里有户口的吧……”柊平阴阳怪气地戏谑。
“嘿,跟你能一样吗。”
“何必来欺负我这个小镇人呢,带上你的乔私奔不就行了?”他故作扭捏地讲。
“你这种靠作弊赢得虚伪成就的人,怎么敢理直气壮跟我说话?”昕气得发抖。
话音刚落,一截木棍顺着光束从昕的脸颊旁划过。昕伫在原地,手指一摸,是鲜红的血,伴隐隐的刺痛。
“别太得意,”乔从昕的身边走过,“我有的是手段弄你们两个。”
昕在黑暗中木然地愣着,手电筒仍照射前方,空无一物。
紊乱的夜,时隐时现的月,漆黑的电线交错在空中。昕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校门的,见到了那大片的黄花酢浆草,她才晃过神来。
望着月下摇曳着的娇小身躯们,她竟有想落泪的冲动,轻轻踩上草地,望着黑黝黝的学校里,脉搏仍然狂跳。
不合时宜地起了风。
她想化作三叶草随风飘走。明天会发生什么,柊平又会做什么,父母该如何处理这些事,乔会不会被牵连,怎么做才能保护自己,她不愿去想。
此时身后传来一阵渐近的脚步声,但她没有一丝不安,只是内心的懊悔更到了极点。
月光微动。
凭借着这一脚步声,就足以认出他了。
“乔怎么在这?”
(五)
昕仍然没有回来。
距离那个偶遇昕的夜晚,已经过去了一周。乔数不清自己多少次望向昕空荡的座位,这一次忽然与另一个尖锐的视线重合。柊平转着笔,不紧不慢地向乔瞟一眼。
教室里紧张的氛围比以往都更凝重。只听见风扇在转,伴着书写和翻页声。
班主任踱着脚步走进教室,第一句话仍是让同学们把模拟试卷拿出来,继续着千篇一律的试题评讲。
泛白的太阳晃着靠窗的乔,昏昏欲睡。
“同学们,还有一件事要告诉大家。”临近下课时,班主任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径直离开。
乔面对窗外转着笔,食指和中指不断绕着圈。
“最近没来的昕同学她……”
班主任的尾音被骤然扭曲成蜂鸣。乔手中的笔突然滚落,在桌沿弹跳的脆响化作他胸口的刺痛。
“主动申请转学了。”
弹跳的笔“啪嗒”一声滚落到了地上。
班上的议论声渐起,愈发嘈杂。
“那么,下课。”
乔猛然从座位上弹起,横冲直撞地,挤开狭窄的过道,推歪一片课桌,踏着踉跄的步子,拉住了刚走出门口的班主任。
“老师……怎么回事啊!”
“哎?!”班主任被吓得愣了片刻。她从未看见过乔如此慌张的样子。
“昕为什么转学了!!”乔几乎是喊了出来。
班上的声音忽然减小,同学纷纷一齐看向乔。
“你问我也……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不可能!!!”乔喘着粗气,面色发白,“一个星期前我还见到她,说什么摘到四叶草就把秘密告诉我……怎么可能突然走了!”
“哎哟,乔你冷静一下好吗…”
“不行!快告诉我她去哪里了!”
班主任满头大汗,叹了口气:“我只能跟你说……
“她今天刚出发,去南边城郊,坐火车。”
他拉扯住班主任的手松了下来。
“……”
班主任继续说着:“老师能理解……”
“对不起了。”乔打断了她,头也不回地,拔腿就跑。
“喂!……”班主任的声音被远远地甩在身后。
他顾不上半塞进裤腰里的狼狈的衬衫,顾不上下节课的内容,飞跑在走廊。
“乔!”他的前路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在面前拦住他的不是班主任,那是更熟悉的,粗犷而有力的声音。
“许哥……”乔慢下步子。
“慢着,你先等等……”
“别拦我,我无论如何也要去!”
“不是,有一封信在你柜筒掉了出来,署名是昕。”
乔看着那小巧的,熟悉的字迹,接过了信。
“哈啊…谢谢。四叶草,我还没找到呢,不能让她跑了。”
许哥微笑了起来。
“这样啊,我懂了……那,一路顺风。”
乔点头致意,继续用力跑了出去。
从教学楼到那片草地,乔穿过人群,远远地看见柊平一行人堵在校门口。
“喂!翘课是要记大过的!”柊平轻佻地笑着。
乔冲了上去,朝着柊平的脸就是一拳,“咣”的一声,把他撂倒在地。
无所谓,都无所谓。
忽略柊平在身后的叫骂,他翻出校门,一踩空摔在了水泥地上,但撑着满是碎石的地面站了起来,只觉膝盖处一股液体躺下,他无暇顾及,任由裤子摩擦着伤口。
他现在只想,再跟昕见一面。
从学校到火车站要穿过的路,乔都知道。细细数来,发现小镇居然如此广大,他第一次意识到。
跑,接着跑,找准了方向,他就不打算再停下。
全小镇的人大概都看到了,在这个早上,飞奔穿梭在路上的乔。
逆着夏天的日光,顶住发端的汗珠。被浸湿的上衣黏在身上,被狂乱的心跳撞击胸口。
乔也不清楚为什么,会有如此强烈的感情,想再见一面。
仅仅是想和她在一起,这样的感情。
是喜欢吗?
应该喜欢着吧。
乔拿出了信。
敬启
致乔同学:
抱歉,你看到这封信时,就当做看到了吧。也许有告别,也许没有,总之,大概以后不能在一起了。
真是混蛋,怎么就这样,一声不吭地走了啊。乔边跑边读着。
原因实在是说不出口啊……就当我逃避了吧。这是我和父母商量之后决定的事。也许只有这样,乔才不会受到牵连吧。
说什么牵连……?那又怎么样!只是想跟你在一起而已,其他无论什么事,都不重要啊。乔一直奔跑着,已经不确定脸颊留下的是汗还是泪。
对了,四叶草的承诺,就不做数了吧,辛苦你了。
那天晚上,我借着路灯,花了一整晚,把所有的四叶草都已经采完了。对不起啊,小小地骗了一下你呢。
乔苦笑着,口水呛到喉咙里,引起一阵咳嗽,呼吸的气流紊乱了。
火车站的入口已经出现在视线内。
写到这里,我突然觉得,“秘密”的含义,似乎有所变化了。
既然这样,那就把这个藏了许久的秘密告诉你吧。
“前往xx市的快速列车即将到站……”广播开始循环播送。
“拜托了……再等一下啊!”乔自言自语着,腿已经近乎麻木地奔向站台。
轰隆轰隆——列车头呼啸而来。
即使是恍然一瞥,他也不会认错那个伫立在站台另一侧的身影。
“昕——!”他大喊出来。
呼隆隆隆隆……下一秒,列车瞬间盖住了昕的身影。一片片车窗掠过反复倒映出乔的影子。
我喜欢你。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可能是纸飞机从空中撞过来那一刻,可能是与你成为邻桌那一刻,可能是你走到草地旁陪伴我那一刻。
但是,真的很喜欢你。
想和你上同一所高中,想和你继续在午后的观众台上聊天,想和你继续在草地上寻找四叶草。
真的,对不起啊。
我们大概就此告别了。
来年,大概会有新的四叶草长出来吧。
昕
“昕!你听着!!”也不管自己的声音是否会被火车盖住,乔仍然扯着嗓子,喊了出来。
“你这个不守承诺的人……怎么连当面道歉都没有呢?
“下次绝对不原谅你了!
列车渐停,“呲”地放出一口气。对面站台传来开门的响动。
“不管被什么事牵连……只要和你在一起,都没什么所谓啊!
“从遇见你的那一刻开始,我一直一直……都这么想着啊!
乔的声音,在偌大的站台间回荡着。
“你喜欢的黄花酢浆草,我好像,也有点喜欢了啊……”
“想要和你了解更多,说更多的话,传更多的纸条……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和你在一起,已经是我每天唯一想做的事了……
“已经……没有办法忍住不去看你了啊……
列车簇地一声关上了门。
“所以,我想说……昕,
“我也非常,非常地喜欢你——!!!”
站台上,一时只剩下了引擎的颤动。
乔捂着胸口大喘粗气,腿一发软,跪倒在了地上。
“尊敬的乘客,前往xx市的快速列车即将发车……”
哐当哐当……轰隆轰隆——
列车掀起一阵强风,拨开乔贴在额头上沾满汗水的刘海。一片片车窗掠过反复倒映出乔的影子。
最后一节车厢,伴着涡旋扫过铁轨。
急促的湍流,卷起一片绿叶,轻轻地置于站台上。
寂静而广阔的站台,空余一片绿叶,和乔的身影。
(六)
像以前一样,乔仍是每天进出校门。
乔最终像大多数人一样,稳妥地上了镇上的高中,和初中在同一个校区。不如说,以升学现状来看,已经足够幸运了。
他身上的衣服从短袖到外套,再到棉袄,最后又回到短袖。
教室里上个月被冻坏的风扇还转不起来,而今就已有些暑气了。
昕的座位空空荡荡的日子,最终也慢慢习惯了。
上高中之后,连空荡的座位,也不复存在了。
那个夏天越来越远了。
“早啊,乔!”许哥骑着自行车,回头笑着挥挥手,双轮渐渐拉远乔的脚步。
乔轻轻点头回应。
走进校门,右手边就是那一片草地。冬天时光秃秃地堆满干土,这次见着已是绿油油一片了。
乔在那片偌大的草地上躺下。阳光温和地撒满大地,微暖,不刺眼。
满地的黄花酢浆草,纷纷簇拥着乔的身体,描绘出轮廓,倚着他的手臂晃动。他不由地觉得有些痒。
他轻轻抚摸着那片含蓄的绿色,随手捏着根茎拔了一株下来,举在空中,对着光。
一,二,三……四。
阳光穿过叶片,嫩绿透着黄,叶脉深深浅浅地蔓延。
他举着定了片刻,又数了一遍。
一,二,三……四。
随后一片片地摘下来,撒出去,就落在自己的胸口上。
一片,两片,三片,四片。
剩下那根孤零零的茎,单薄细长得仿佛要镶嵌在蓝天中。乔用指甲一捏,挤出些绿液。
“你还是,留下了把柄啊。”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