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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flee」

惊慌的心跳持续了不止半个小时。

心脏“咚咚咚”地扑腾着肋骨,在火车站候车大厅里,四周稀落的人群间清晰可闻。

空旷的大厅上空悬挂着一块显眼的电子屏。

【D4139 枝浦—白石城 00:14 a.m 晚点25分钟】

右手紧紧攥着一张车票,将其卷入手心,紧贴近因干冷而开裂的口鼻,呼吸仍平静不下,胸口紊乱地起伏,大口吸入印刷油墨味——D4139,车票上印着。

头发到底有多乱呢?衣服有没有裂口子?身上的淤青都完整的地遮住了吗?——这些问题杂乱无章地冲撞着大脑皮层,但也只是被呼吸声淹没。涌出的汗液黏上衣物,我的身体怔在了候车大厅里僵硬的劣质皮革座椅上,没有丝毫心思和力气挪动一下手臂。

听过一句话,情感驱使着每一个人前行。

就像走过深秋的公园时飘零的红叶,令人沉醉,每一片都写上了名字,它们来自身边的同学、一只猫、落日、鲜花,以及其它。我偶得一叶,便流连其间,心中期待着下一片的模样遂迈开了步子。

只是这叶片上的名字,从没有他们两人。

……那是不愿提起的记忆,仿佛全身心都在抗拒着想起那些事。胸口会发胀发痛,恐怕是虫蛀后腐烂的落叶引发的结果。

而蛀虫会传染,会扩张。

终于我逃出来了,疯了似的逃了出来,也可能是真的疯了,我不在乎。

我不在乎能去哪里,要抛弃什么事物,要承担什么后果,我都不去想了,只是清楚不能再待在那了。

顶着清冷得要生锈般的月色,我狂奔到了火车站,买下能最快坐上的一班车票,恍惚地坐在候车大厅里。

时间无所谓地流失着,人群细碎的谈话声渐弱,电子屏上的列车信息依次消失,只剩下D4139那一行孤零零的在大厅上空发亮,“晚点”和“分钟”间的数字渐增。不变的只剩从穹顶蔓延而下的无边夜空。

那张车票在手心被汗水浸得已有些发皱。我将它扔回左手挽着的帆布袋里,与逃走时慌忙带上的散张纸币和身份证混在一起。

还有几个人同样在等着,或是靠着U型枕睡觉,或是把笔电放在腿上敲字。他们有工作,有牵挂,至少有事情拖着他们走。

而我虽然在人群之中,却被隔得很远,像那颗精密器械中叛逃的钉子。

逃到很远的地方,我只要很远很远。

然后,死在任何一个角落也无所谓。

我是这么想的。

这只是如今一无所有的我,吕成晏,做出的微不足道的反抗罢了。

序章「flee」END

第一章「车次:D4139」

什么都不去想,心情便会好转。

什么也没有思考,于是不再有对悲伤的感受。原理大约如此。

就这样沉寂在无边的黑暗里。

“…喂。”

也许是梦里的某人在轻声呼唤。

在呼唤什么,在呼唤谁呢。

梦愈发嘈杂起来,像引擎发动一样的声音愈发清晰。黑色的背景幕布有了些许震荡,纤维间的摩尔纹变宽变大,“嗞啦”一声再裂出一个豁口,模糊的光携着一股诱人的清香溜进梦里。

有谁,在那里吗?

幕布像渐渐溶解在了朦胧的蓝黑色光影中,映出一个人的面庞轮廓。

我开始意识到坐在这里。

“能听见吗?”那个声音又响起,轻微得似乎担忧声波会震碎玉石一样。

——咣咚。

突然一股无形的力量将我向后压,身子挤压着座椅后背的海绵。“啊!…”一个受惊的喘息声传入耳朵,头顶像有一阵风掠过,随即整个座椅剧烈抖动了两下,彻底把我从梦中摇醒。

我脖颈酸痛,迎着微弱的月光,听见车轮与铁轨的震动声,才清楚了眼前的情况。

深夜,列车刚刚开始起步,但车厢的灯已灭了。月光从身旁的车窗洒入,笼罩了她的半边脸。

我们面面相觑,时间像被月色冻结了一样。她站在我身前,身体往我的方向前倾,右手越过我的头顶,扶在椅背上,还压到了几根头发,两张脸之间的距离不过十几厘米。

她的长发从肩上落下,齐整地像琴弦,几缕刘海与淡雅的眉毛相间,眼里滚动着银白的月光。

“哈啊…!”她顿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手用力一撑座椅站起身,抿着嘴唇,眼神瞟向一旁。

弥漫着寂静的空气。

“那个,你是谁?”在这深夜的车厢里,我压低声音,率先开口。

她一脸不悦:“这话应该我问你。”

“诶?为什么?”我兴许只睡了十几分钟,还未从昏昏沉沉的状态中恢复。

“你坐了我的座位…”

“这样吗?我随便坐的。”

“你买的是无座票吧。”

大脑像是被敲了一下,总算搞清楚了状况。

不知道在候车大厅里等了多久,沉重的睡意就快要将眼皮合上时,检票口亮起了“开始检票”的绿灯,伴随着广播把我逼了起来,拖着沉重的身躯检完票。闸机上“无座票”的大字时刻提醒着我包里稀少的钱。一走进列车里,便将一切不管不顾,摸着爬着找了个座椅深陷睡眠。原来刚好坐到了她的座位。

座位是第一排,面对着墙,但前方有些空间,能勉强把脚伸直。她推着行李箱靠墙站着。

“这里那么多位置,坐别的不可以?非要吵醒我干嘛?”我向着身后晃了晃手指。

“这是原则。”她不紧不慢地说。

“那你……”

“而且座位的价格不一样。”

我被打断的话冲上喉咙,又当作口水咽了下去。看着她深夜中坚定不移的眼神,我没了反驳的理由。

我从座位上边撑起来边说:“唉,反正都醒了…”

砰咚!

胸口处传来激烈的收缩紧胀的痛,眼前涌上一大片不规则的黑。一站起来,直立性低血压边袭击了我的上半身。

她见我一个踉跄差点扑在她身上,拉着行李箱猛退了一步,轮子发出刺耳的刮擦。

因缺少睡眠而疯狂抗议的心脏冲击着我的胸腔。我艰难地深呼吸,扶着座椅摔进了旁边的座位。即使她大概不想旁边坐着人,我也无力再站起身了。

“你还好吗?”传来她的声音。

“缺觉。”我从呼吸间隙中挤出两个字。

“对不起。”她的身影模糊起来。

“…啊。”我什么也没说,闭上眼睛,重新陷入睡眠里。

这是三天以来我唯一超过三小时的睡眠。

也可能是三年以来唯一感到安心的睡眠。

列车的远行声,在梦里不知化作了什么。

……

再睁开眼时,天刚破晓。

远山的轮廓线旁,云层连片,但太阳偏从空隙中照进来。

她坐在右边,靠窗,望着车外。

她的年龄大约也是十几岁,却有种别样的沉静。

“你整晚都没睡吗?”我问。

她的肩抖了一下才转过身,打量了我两眼:“睡了一小会,”又重新看向窗外,“昨晚之前补过觉。”

她的眼神能从玻璃的倒影中看见,若有若无地投射在远处泛着青绿的山上,像一片湖,湖平如镜。

相比起提前补觉和收拾好行李的旅行来说,我简直就是在逃亡。大概本来就是。

满打满算我也只睡了不到六个小时,但已无丝毫睡意,倒是异常的清爽。抽去了大脑里缠绕的丝线后,一切变得空灵澄澈。

果然,只要不待在那里就好。

耳边一时只有风声和着轨道的低鸣。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她。

她似乎若有所思地眨眨眼:”你先说。”

“吕成晏。”

“我不告诉你。”

“诶…不是你这…”

“哈哈,开个玩笑而已,我叫余楠溪。”她挥挥手笑着说。

“啊,这个英语课上会取名Nancy吧。”

她脸上的笑容顷刻消失,把头偏向窗外一些。

见她这样,我也就不再说话。

大概这个玩笑还是不太合适。——我感到一丝愧疚,平时班上的同学都“吕欠”“吕欠”地叫我,不知不觉连我也习惯了这种调侃名字的把戏。

在学校的时光又涌上心头,那算是生活中为数不多的慰藉。

但以后大概不会再有了。

一想到这,我的胸口就像长痱子一样痒痛,于是从座位上离开。

在两车厢之间的贯通道,没有其他人,两侧便是车门,这块地方足够让我打发时间了。我边踱步边看着车门外飞驰而过的树木,不甚翠绿,大多闪过的是黄绿或黄褐的掠影。

南方的初冬,树木便常如此。也不下雪,只是在冷风中枯了下去。

D4139号列车在往东,那里沿海,兴许仍有茂盛的绿色。

这辆列车,载着我的生命,向东。

不计后果地向东。

我看着快速变化的景象发呆了不知多久,上了个厕所,又回到车厢。一走进就有一股麻辣鲜香的火锅味飘来,我的眼睛很快搜寻到了那个吃自热火锅的人,穿着件土味西装,狼吞虎咽,八天没吃饭似的。时间似乎刚到正午。

我回到座位,Nan…余楠溪仍是望着窗外。

她到底补了多久的觉?我心想。

火锅的飘香味勾出了我的食欲,但她似乎不为所动。带了那么大的行李箱,肯定准备了路上的食物,总不至于提前吃了饭吧。

我又感受着铁轨的震荡百无聊赖地等了一会儿。她要么继续望着窗外,时而闭上眼睛沉思一会儿,要么翻开随身的一本书看几页。就这样过了大概一个小时。

“你不吃午饭吗?”我唐突地直接问她。

“对哦。”她合上书,放回包里,起身。在头顶的行李架上拿下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片白面包和培根。

如此朴素的午饭…我不由得多吸了几口火锅味。

我理了下卷进裤腰的衣服,准备再小憩一下时,身旁传来了声音:“你也没吃饭吧?”

睁开眼,她拿着一片面包递给我,清爽的麦香扑鼻。她的眼睛里没有什么害羞或拘谨,像是与一位老朋友分享零食一样。

我有些出神,下意识伸手想接过,但定在了半空中,手指划破了寂静的空气。

“没事,拿吧。”她晃了晃手上的那片面包,掉下了几粒不起眼的面包屑。

我接过了面包,应该有着还算合格的微笑:“谢谢你。”

她迅速把头转了回去,深吁了一口气。

我把面包边留到了最后,先把面包镂出一个大洞,再细细咀嚼周围一圈的酥软。

胃涌上来一股酸液,灼热地翻涌着。

“挺好吃的。”我算是自言自语说了句。

她听见,便看向我,见我似乎没在跟她说话,就重新靠回椅背,“嗯”的一声气息,像是回应。

列车在丘陵中穿梭,经过些村庄,经过些河塘,时而在短小的站台旁停靠片刻,像游人见了美景驻足欣赏。西行的太阳,越过了山岗,挂在清澈的天幕上,把面前的墙涂上了暖光。

“余楠溪…是吧?”

“嗯。”

“你平时经常吃白面包吗?”

“没有,”她轻轻晃了晃头,“平常都吃些家常菜……”

“那家里人手艺不错吧?”

“不…不是我家人做饭……”她的语速忽然快起来,头低着扭向另一边。

“哦哦。意思是你学着做了,是吧?”

“嗯。”她轻声地回应,我只看到她把自己掩盖住的长发。

对话又如此不了了之。

窗外无暇的绿渐渐嵌上了各色的石灰、水泥、混凝土,从只是零星小点,到几条明朗的线条,时而成团簇,再到一大片密布交错的楼房。列车行驶到了城市。

行人走在街道上,高楼点缀着光点,奔劳着的夜幕,淡蓝带着些许赤橙的晨昏线是他们的衣裳。

“妈妈,妈妈!到了没有啊?”另一侧的一个小孩从座位上蹦下来,兴冲冲地跟一旁的女人说。

“我们刚进城,快到了哦,宝贝。妈妈带你看高楼。”女人慈爱地摸了摸那小孩的头。

小孩又蹦蹦跳跳地上了座位:“噢噢!快到啦!”

过了五秒,小孩扭过头又说:“妈妈,现在到了没?”

那女人笑了,眉眼弯弯的。

座位靠着走道的男人,大概是小孩的父亲,拿出了一袋零食:“来,要不要吃点薯片?吃完就到了。”

于是酥脆的声音此起彼伏。

之后他们一家似乎还说了些话,但我已经走出了车厢。

我提上了帆布袋,里面装着我生存需要最低限度的身份证和一些钱。肚子诚实的声音告诉我饿了,那片白面包并不能果腹。

仍是那扇车门上的长窗,飞快的灯火掠影,与先前的植被相比自然是另一种风景。城市虽大,但仍能看到边界,远处深蓝的群山环绕着目视的楼房。

“你最想去什么样的地方,吕成晏?”很久之前,有个这样的问题。

“……”被拉去玩真心话大冒险,骰子掷到了6点,运气总是这么背。我选了真心话,但那是真心吗?

面对这个问题,我长久地沉默。

“喂喂!你再不回答就要大冒险了啊!”

“大冒险了啊!跟那个谁表白怎么样~”有人附和着。

“表白——表白——!”

“我想要去…”在愈发纷杂的起哄声中,我开了口,一刹那便鸦雀无声。仿佛所有人都期待我的回答。

“我想去世界的尽头。”

——叮咚咚噔。

列车的呼啸,铁轨的碰撞,音调似乎慢慢变低。

一声广播提示音把我的思绪拉回了现实。窗外的天有了更深的赤色。

“列车即将到达永山站,请在永山站下车的旅客收拾好行李物品准备下车……”

我的脚步向列车前进的方向挪了一步,这一长串庞然大物开始减速。

窗外的楼房,黄昏中的城市,在一眨眼间就被火车站的隔音栏遮蔽,那狭长的门窗外被绿色的塑料板填满。

车厢里传来几声老化弹簧的吱哑声,然后是金属扣被扳开,和一些重物落地的声音。

窗外的一片绿又在顷刻间消失殆尽,映出了一排排井然有序的站台,只是零星有人,拖着大小不一的行李。夕阳穿台而过,打上橙黄的滤镜,拉长了柱子的影,平行地铺在地上。

列车有些笨拙地缓慢行驶了最后一段轨道。在速度与走路已经差不多慢的时候,却猛然地像碰到墙似的“咚”一声停下了,害我踉跄了两步。

——叮咚咚噔。

“列车当前的停靠站是永山站,请在此站下车的旅客收拾好行李物品有序下车。列车将在本站停靠15分钟。”

哐当的开门声后,一股新鲜裹着热浪的空气扑面而来。车外的景象终于鲜艳起来。

拎着与其他人不同的,轻得四处摇晃的帆布袋,接缝处脱落的织线披散着。我踏出列车,走到月台上,想要透透气。

头顶不见边际的人造穹顶挡住了天空,无处不提醒着这座城市的气派。浑圆的夕阳落在远处的高楼间。

我深吸了一口气,异地不知名的空气抚摸着我的肺腑,竟有些不舍得呼出来。我与这座城的气息仿佛来了一个满怀的拥抱。

我在月台中央的长椅上坐下,静静地望着金黄色泽的城市。苍暖的光击中了心里的一块石头,吧嗒一声,碎开来。

已经走出好远了。我不禁想道。

我与那个窒息的地方已经彻底抽离开…了吧。

眼前的城市是陌生的,每一个角落都不曾被我看过一眼,此时紧紧盯着各样楼房和街道的我,像个初次来到海滩拾捡贝壳的小孩似的。

从来时的方向吹起一阵静谧的风,铁轨绕到很远的地方,消失于浅蓝的地平线外。

又坐了会儿,夕阳又下沉了点。我便提起帆布袋起身,准备返回车里。

正盘算着晚饭怎么解决,四五十块钱的高铁餐值不值,余楠溪会不会愿意再分点吃的……这类问题时,我的上衣被一股力量从后面拉住,一股风灌进后背,冷飕飕的。

“诶?”那力量不大,还被我往前带了几厘米。我一回头,是渐弱的阳光,再一低头,一个小男孩的短发才进入视线。

我不住地向后退了一步,他的手从衣服上松脱。他穿着卡通图案的衣服,头发是薄薄一层,看上去四五岁左右。

“你干什么?!”我看了看周围,只有几个单独等候的乘客,他的家人似乎不在附近。

“大哥哥……!”他簌地就掉出几滴眼泪。

他突然就呜咽起来,我的舌头像打结了一样,语无伦次:“啊?…诶,你先别…怎么了你?”

“呜…我和爸爸…妈妈走散了。哥哥你帮我找一下嘛……”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不…我帮不了你吧,那边的叔叔不是更可靠吗?”我蹲了下来,用手指给他看。那人穿着一身橙红的制服,揣着对讲机,在列车旁踱步,看上去是月台的巡查员。

“他们好可怕…一点都不温柔。”

“唉,我跟他说说。”

我走过去,小男孩怯懦地跟在我身后几米。

“你好,”我把那巡查员叫住,“那边有个小孩跟父母走散了,你们这有处理……”

“抱歉,我不管这个。”他直接打断了我的话,挥了挥手又继续巡查。

我过去跟小男孩说:“你说得对,确实不太温柔。”

他听了又抽泣起来:“呜……”

“别别别…你先说你从哪里来的。”我看了看月台上方的时刻表,还有7分钟发车。

他指了指斜上方。我顺着看过去,是偌大的火车站里。

“你父母和你一起到月台,然后走散了吗?”

“…是我自己走下来的。”

“那难办了啊。”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从检票口溜下来的,但他的父母大概还在火车站里,宛如大海捞针。

“呜…我要爸爸妈妈…!”

“别别别……我实在没法带你回到火车站找人,不然我的票就作废了。你在这等着,说不定他们就来找你了。”我打心底知道这种概率微乎其微,但逐渐逼近发车时间,不得不先把他甩掉。

对——反正五分钟前我还完全不认识他。

“带我找爸爸妈妈嘛…呜呜呜…”他把鼻涕混着眼泪搓得满脸都是,另一只手又拉住我的衣角。

“都说了我做不到。”我往前走试着挣开他的手。

“我想爸爸妈妈了…爸爸妈妈他们,说好要带我去旅游的…呜呜……”

一股恶心的酸胀从胸口蔓延上头顶。

我抓住他纤细的手臂,用力一甩,他一屁股倒在地上,眼睛盯着我,充满了惊异,仿佛看到了什么怪物。待他从惊吓中回过神,颤抖地深吸一口气,放声大哭起来。

“…呜哇啊啊啊啊!!——”

真吵,烦死了。我攥紧了拳头,大步迈向车门。反正以再也见不到,反正我也只是个无处可归的废物……我这么想着,看见一个身影却从门里走出来。

“怎么回事?”余楠溪走出列车,我侧开身子,向后退了一退。小男孩的哭声不止,在月台和穹顶之间回响。

她也拎着一个帆布包,边走下来边挎上肩。

她看看小男孩,又看向我,伸出一只手指冲我的眉心:“欺负小孩?”

“怎么可能啊!是他走丢了非要找我。”

她没管我,蹲下把小男孩扶起来,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细心地擦了擦他那已红肿不堪的眼角,又把纸巾递给他。小男孩很快收起了哭声。她温柔地问:“你遇到什么事了啊?”

“呜…我跟爸爸妈妈走散了。”

“姐姐带你去找工作人员,让他们帮你我家里人,好不好?”她拍了拍他的头。

“好。”小男孩擦干了眼泪。

余楠溪站起来,拉住我的手:“站台两端是有服务点的。你也给我跟着!”

“你真去?马上就发车了。”

“你不想弥补自己的错误吗?”她紧抓着我的手,犀利地盯着我。在她的视线之下,我的每一句话仿佛只能卡在喉咙,化作一口气叹出来。

见我没反驳,她松开了手,抱起小男孩,转头跟我说:“快点。”

我只能跟着他们走。

沿着月台,很快就走到了我们乘坐的列车尽头,车身似乎不长,毕竟是便宜价的老型号,但车头的流线型设计仍很有魄力。

余楠溪示意小男孩看,指着说:“呐,这就是车头,漂亮吧!”

我默默地走着,心里计算着又过了多长时间。一秒…两秒…算上刚才的几句话是多久来着?应该还剩……

“喂!”余楠溪的声音把我拉了回来,我回过头,她带着小男孩在一个门口站着,“你走过了,就在这里。”

我长叹一口气,回头走过去。小男孩一见到我的脸,就把头低下去,可以避开了我看向他的眼神。

月台上亮起了几盏灯,与渐渐沉没在地平线的夕阳发出一样微弱的光。青石板铺成的地砖,被光与影的交织打上了斑驳的痕迹。

这个标识了“临时调度室”的地方,在连接候车厅和站台的楼梯底下,不起眼地开了个绕满玻璃的房间。余楠溪打开门的片刻,一个稳重的女声传来:“几位旅客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你们的?”

“有个小孩子跟父母走散了,”余楠溪边说边把小男孩从身上抱下来,“可以拜托你们帮忙找吗?”

“当然没问题。你们放心,我这边可以根据旅客的购票信息查找,能随时移交给车站内和其他站点。”

“谢谢你了。”余楠溪微鞠了一躬。

“不用那么客气!小朋友来,先说一下你的名字吧。”

……

小男孩的名字在电脑上检索着,很快就出了结果。

“我看看…是半小时后出发的高铁票,一起购票的人有…小朋友来看,是不是你爸爸妈妈的名字?”

小男孩凑近看,爬到工作人员的腿上,眼中闪起了光亮:“是我爸爸的名字!还有妈妈!”他雀跃地蹦到地上,兴奋地跳着,先前的难过一扫而光。

余楠溪也笑起来:“太好了啊…”

那位女士拿着一张便签,对着电脑屏幕记下来一些信息,转过来说:“他的父母还在站里,可以联系上,一会儿我就把他带上去,多谢你们了。”

“哪有哪有…”余楠溪脸红着轻轻挥手。

小男孩向我们走过来两步,十分郑重的样子说:“感谢你们。”说完,他做了一个标准的九十度鞠躬。

隔着玻璃,远处的云霞绽放着暗红色的残光。

我看着小男孩天真无暇的面庞,他也看着我。我的视线突然就不知道该往哪放了。

一旁的余楠溪满脸的欢喜,蹲下来又与小男孩说上几句俏皮的话。

我想我是不配接受感谢的,便先回头打开门,窗外一阵寒风吹了进来。

背后鲜亮的欢笑与眼前的黄昏,一前一后夹着我。

与此同时吹进来的,还有那种气动门关闭时,“噗”地喷出一口气,又“哐当”一声闭合的声音。

——大脑瞬间被寒风刺醒,猛然炸开一身汗毛。

完了。

“喂!火车要开了!”我回头一嗓子喊出来,余楠溪愣了一下,连忙拿起一旁的小包就冲了出门,飞一般的速度奔向列车。

距离列车的第一扇门有十几米远,但还未等我们跑到那,车身就开始与站台做相对运动,渐渐朝着我们冲刺的方向启程。极缓慢的速度,但车门紧闭,从玻璃上只折射出我狼狈的头发和面容,镜子里的倒影仿佛嘲笑着我。

列车肉眼可见地加速,上一秒是短跑运动员,下一秒变成了小汽车。从关车门的那一刻,就已经不可能上车了——任谁都清楚。

我想要停下那已经微微发酸的双腿,不愿意再做无用功了,但是,但是……

余楠溪一刻不停地跑在前面,速度还在不断加快。

我的每一寸筋骨都用疼痛宣示着抗议,肌肉酸胀得几乎要扯开皮肤,汗液沾满了后背,贴住了刘海,大口贪婪地呼吸着空气,望着前方同样在太阳几乎完全落下的昏暗站台上,奔跑的身影。

好奇怪啊,我不解地思索起来。像被她牵着跑似的,我的思绪脱离了身体,仿佛旁观着这一切。

余楠溪,明明列车已经启动了,不可能再停下来的。明明是这样无法改变的结局,为什么你还要往前追呢?

你好奇怪啊。

但我的脚步不听使唤地,也跟上了她的步伐。

她奔跑着,长发舞动的样子,浸染在黯淡的深蓝色天空中。微弱的,埋在地平线下的夕阳倾尽力量,照亮了那只翩翩起舞的蓝黑色蝴蝶。

列车不可阻挡地越来越快,每一扇车窗,每一扇门。都以令人无可比拟的高速向前拉开距离,飞驰而去,纷纷融入那片昏暗中。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十分不舍地,念念不忘地,慢了下来,手臂也不再尽力摆动,飘舞的长发也停止了演出。

列车驶过的呼啸,低沉却刺耳。

等到整辆列车全部移出站台时,我们已经跑到了月台末端。再往前就是延伸至天边的铁轨,只能停下了。

西边隐约透着橙红色的天空,像水墨画一般,点缀几粒发亮的繁星。

眼前除了远去的D4139号列车,还有它卷起的尾流,一股浓厚的风裹住我的身体,吹散了她零乱的头发。

她望着列车远去的方向,驻立了很久。

风渐停,她最后一根飘起的发丝垂落下来。

我们静静地,在这片夜色中融化。

第一章「车次:D4139」END

第二章「三号公路」

知了一声不鸣,蟋蟀一声不吭,青蛙一声不叫。夜晚的公园从来不缺绿树和池塘,但初冬的寒风一刮,便随意地带走了那些耳熟能详的音律。

唯有在石板路上暗暗作响的脚步声,摩擦出不太合谐的双重节拍,重复了一个又一个小节。

公园旁就是硕大的火车站主楼,灯光通明,铁轨贯通前后,俨然忙碌的样子。

而我和余楠溪,正在公园的小道上走着。她走在前面,保持着两人之间冗长的沉默。

“喂,”她毫无预兆地停下脚步,转过头,“你准备跟我到什么时候?”

喉咙像哽住一样,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我是逃出来的——难道能这样直接说出口吗?我的胸口好像被挠着痒,丝线笼络着头,思绪一团乱麻。听着她的言语,感到越来越急切,索性闭上眼也无济于事。

“我帮那个小孩和你没有关系,给你面包也是出于善意。赶不上车是我的责任,但你可以去补票吧?只是我想今晚干脆就在这休息而已。”她接着说。

一阵恐惧感侵袭,就像快掉下悬崖的人,双手抓住的石头边沿开始松动一样。但还是张不开口。

“好吧。实在对不起,打乱了你的行程,我向你道歉。”说完她稍微点了下头。

“那个…”伴随着急促的呼吸,我终于吐出几个字,“我没有能去的地方…抱歉。”

我的不安仍挥散不去,紧紧关注着她的每一个眼神。似乎流动了几秒的时间。

她轻声笑了笑:“呵呵,其实我从开始见到你就猜到了,哪有人坐火车只带一个帆布包的,一看就是离家出走吧。”

浑身像有闪电穿过似的颤抖了一下。

“其实,我也差不多啊。”她理了下肩上的帆布包,转身回去,平淡地说了句。

我抬头,看到的只是她朝灯光璀璨的城市间渐渐缩小的背影。

“余…”我的腿不自觉地向前挪了步,在地面上擦出低浑的声音,想叫住她却被很快打断。

“不要跟着我了!”她用力地说。

这是第一次听见余楠溪近乎吼出来的声音。

片刻,她继续向前走了。直到走出公园,消失在路口的某处,我一直在原地伫立着,凝望她的身影。

胸口又感到一阵酸楚,这是家常便饭了。

我找到一张长椅,筋疲力竭地瘫坐上去,觉得不舒服,硌着背,便直接躺了下来。硬石板顶着后脑勺,手是把帆布袋折叠了两层,枕起头。

手摸了摸脖子,向下漫游,在肋骨上划出一道弧线,捂在心脏前方,感受到颇有弹性的搏动,接着从深处呼出一口气,把身体在长椅上压实了。

那团气息被冷风一抹,散出暗淡的白雾,在路灯的光线中飞舞,拉长成一缕,眨眼间消逝无影,仿佛带着点不甘。

我握成拳狠狠砸向大腿,都一阵生疼。

那时为什么说不出话来?我也快要搞不懂我自己了。逃出来直到现在,本应一直只有我一个人,但与世界断开联系的恐惧感愈发深重。

嗡……

熟悉的高频噪音传入耳朵,我几乎是下意识地甩了甩双手,一只在路灯下闪动的蚊子不知从哪里飞来我的眼前。

啪。我双手迅速一拍,打开手一看,空空如也,那只蚊子仍在光下盘旋,时刻准备着进攻。

我心里涌出一股莫名的恶气,从长椅上起身,拿起布袋向空中一挥。也不知有没有打落,但声音消失了,一片寂静。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笼罩着大脑。

始料未及的痛觉从大腿蔓上来,我踉跄了几步,撑着坐回了座位。可恶的淤青。

我在慌张什么?在渴望什么?往死里思考这个问题,却只是让额头生出一堆汗滴。不打招呼的冷风,又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余楠溪的那句话突然在脑海响起——

“其实,我也差不多啊。”……

像被泼了盆水一样,脑子里朦胧的雾被打散,我的意识回到了这个寂静的公园。

肚子里传出咕噜咕噜的翻腾,比之前更猛烈,加上酸痛和灼热。

我不得不拿起帆布袋,快步向着公园外的灯光最明亮的地方走去。

大城市的夜市总是最耀眼,也最刺耳。远远地,隔着一段马路,就有花花绿绿的彩色灯光和行人的喧闹传入耳中。

等候红绿灯的片刻,路口就挤满了人,黑压压地攒动着。

地上的砖缝里卡着烟头,纸片,深灰色的污渍。饭店人满为患。每一家店似乎都在等位,连门外排成一排的塑料凳上都坐满了人。服务员不停地向人群中呼喊着一个号码,但没有响应,于是换了下一个号码,继续呼喊。

我走向一家不太多人等位的店,招待台上贴着密密麻麻小字写成的某单。

“这位客人晚上好!请问您需要取一个号吗?”服务员立马堆满微笑地迎了上来。

“嗯,好…”我把眼睛聚焦上菜单。

白米饭——19.9元/份

招牌麻辣香锅——79.9元/份

至尊肥牛宴——199.9元/份

“那好,这边帮您取个单人位…”

“不用了不用了!”被冲击了眼界的我慌忙改口,“对不起,再见!”

我小跑着在人群间穿行,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位服务员为止,不知怎么回事,莫名有一种愧疚感。

我晃了晃头,让自己清醒了点。

流动不息的人群,连绵不绝的车流,从我身边不断掠过,下一个迎面走来的人又穿着完全不同的衣服,下一辆飞驰而过的车又挂着从未见过的车牌。

不如说,这里的一切——人行道的纹路,树木、耸立的楼,玲琅的商店、小巷的构造,还有人——对我来说都是新奇的。

我三步并作两步地转向右边的人行道,一个熟悉的黄色招牌映入眼帘。

劳当麦!

就像是饥渴的旅人发现沙漠绿洲一样,我两眼放光地向那里跑去,冲进门。

环顾着四周,几乎虚无座席。不少人还在前台点餐,取餐口放满了食物托盘,盛上五花八门的餐品。

我注意着一个个餐桌,咬着汉堡和啃着鸡腿的人,与一起来的朋友有说有笑。

如果吃这一餐,必须要花掉身上所有钱。

我的目光锁定在了一个不显眼的空座位上,桌上摆着吃剩未收回的餐盘。那皱成一团的纸和被油渍浸湿的包装,只剩一半的残缺汉堡和散乱堆放的鸡翅骨头,仿佛吸引着我发酸的胃。

我走到座位旁,看了看周围,所有人都忙着将汉堡送进喉咙,没人在意一个空位被谁占了。

我小心翼翼地拉开椅子,佯装镇定地坐下去,把帆布袋垫在背后,理了理衣角,像是本来就在这吃的人,不过中途离开一会儿罢了。

天花板暖色的灯光铺在汉堡上,那被咬断的边沿闪着点晶莹的水渍。我深呼吸一次,拿起汉堡,刚要送到嘴边,又像肌肉反射一样把汉堡伸了回去。

这可是20元甚至30元啊!免费享用的机会可就在眼前,稳赚不亏!我不断给自己暗示,手拿起的汉堡再次向嘴边靠近。

一狠心,一闭眼,就把汉堡塞进嘴里,狠狠地咬下来一块,有些久远的美妙味道渐渐充盈了身体。

有了第一口,心里那点自尊就烟消云散了。不停嚼动着,竟渐渐觉得身子暖和了,甚至有一种落泪的冲动。几乎是狼吞虎咽般,我三两下就吃光了汉堡,顺便舔掉手上的油渍。

逃跑的人不应有自尊心,大概。

肚子像伸了个懒腰似的舒胀,再捡了几根餐盘上的薯条,这算是彻底吃饱了。

就这么坐一会儿吧,我心想。

昏黄的灯光下,四周的纷杂宛如按摩着大脑,成为助眠的白噪声。正当眼皮愈发沉重,开始频繁打架之时,一个身影停在了我面前。

谁啊?我勉强睁开眼眯着抬起头,灯光有些眩目,但那人的衣服和一头长发似乎在哪里见过。

“这么巧,你居然在这。”她开口说,是一个很素雅的声音。

我揉揉眼睛,仔细一看。

“余楠溪?!”困意瞬间被赶跑,身体在椅子上弹了一下。

“确实有点惊讶呢,”余楠溪说,“我的书落在这里了。”

餐盘旁的一本薄薄的蓝皮小书,安静地躺在那里。她拿起那本书:“那就谢谢你保管了,话说你刚吃完饭吗?”

“啊…对。”我感到脸颊开始发烫,不禁咽了口唾沫。

“诶……”她俯下身,颇像在视查一样,“你也点的是安格斯牛肉堡+脆脆薯条+劳辣鸡翅啊。”

我浑身止不住地发颤,皮肤不断绷紧,仿佛想把身体缩成一个奇点,然后立马钻进地下十公里。

“啊哈…对啊!我们口味有点像呢…”我挤出一点不标准的微笑。

她的眼神又疑惑起来:“原来你也有把鸡骨头两端咬掉吸骨髓的习惯啊…不会这么巧吧?”她端详着那一堆被咬去两端的骨头。

这是什么奇怪的习惯啊!!!

“哎呀那确实巧…实在太巧了呢,我们可真有缘分…啊…哈…哈。”

她捂着嘴巴,眯上眼微笑着。

我也只能尴尬地坐着,手心早已汗湿得能反光。

“那我走了。”她一转身,没什么招呼,就向店门口走去。

“哎…”我仍是下意识地想叫住她,但声音微弱得无法传达。

我隔着被吃得精光的餐盘,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到底是为什么,跟一个刚认识一天的人分开,会如此不安?

血液涌上大脑。

这应该叫依赖吗?还是只因为我想抓住空中任何一个可能拉住我的丝线呢?

但我的胸口告诉我,不能就这样看着她的离开。

也许这次之后,就再也没有这样的“丝线”了。

对,腿要动起来,要追上她,要用跑的。

她推开那扇玻璃门,走向茫茫的人群中。

心脏“咚”地用力一击,我用尽力气迈出脚步,大口喘着粗气,不太灵活地在桌椅和人之间转身,直到右手碰到冰凉的玻璃门板,再用力一推,走了出去。

目不暇接的人流。人海的声音,可以分辨一二。

“这周的‘劳当麦卷’已经用完了哦~想吃就要回去做家务哦!……”

那种教育方法真的有用吗?

“买个竹蜻蜓吧,帅哥…买个竹蜻蜓吧……”

那样叫卖是没什么人在意的吧。

“喂喂你知道吗!前几天隔壁班那个同学,自杀了耶……”

这种事说得这么兴奋干什么啊!

……

“吕成晏。”

那三个字,把我从嘈杂中抽离出来,仿佛世界上只存在身后传来的那个声音。

我回头,余楠溪就靠在玻璃门边。

“你知道我会来…”

“嗯。”她认真地点了点头。

仿佛有一种让全世界安静下来的魔法,在她的身边,每一句话都往很深的内心传达。

她一只脚踮起后跟撑着墙,右手挽起左手手臂,月光在白皙的肌肤上流动,眼里清澈而透明。

“跟我走吧,我要去一个地方。”

像在流淌进我心里的话语,我愣得出神。

“你不是没有可以去的地方吗?”

本来漫无目的逃出来,狼狈的旅途……

“那就一起来吧。”

……或许,有了目标。

“嗯。”我回应道。

“我记得你还带着一个行李箱,不去找回来吗?”

第二天早上,从不知哪个街角的小民宿醒来后,坐在硬梆梆的木板床上的我就看见了余楠溪收拾东西的身影。

“那里面只有一些衣服之类的…没什么必要了。”

“你怎么也这么随便啊。”

这样的闲聊过后,她拎着包走出了房间。我换好衣服,很快也跟了出去。

在民宿前台,一位老婆婆细细地分拣着零钱,把一元五块的纸币放进不同的抽屉里,顺便压一压贴在桌子裂缝上翘起一角的胶带。

低矮的天花板上没有几处完好的白,有些灰脱落后显出了混凝土的原色,或者成片扩张的青绿色霉斑。

昨天晚上我们找到这间民宿时,已经是11点了,看着招牌旁写着“8元/晚”,便直接住下了。民宿里是十几张床摆在一个大层间里的构造,像是高中宿舍,但男女混宿。几乎是跟一群陌生人在同一个房间睡了一晚上。

老婆婆抖了抖那薄薄一沓钱:“两人一共16块,齐了。”

“走了。”余楠溪对我说,“这钱你得还一半吧。”

早高峰的马路上纷纷响起喇叭,而我们静静走在路旁。

“去哪里吃早餐啊?”我问。

“你有钱吗?”

“呃…还剩二十几块吧。”

“那要省着点用啊,反正我没胃口。”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对早餐没胃口。”

“……反正你想吃就去吃。我也不急。”

这条街上有相当多的早餐店,我随便选了一家面馆:“余楠溪,在这里吃。”她也跟着进店,坐在我对面。

“帅哥,要点什么?”隔着一扇小窗,戴着厨帽和手套的厨师探出头问。

“一份红烧面。”我向里面喊道。

“好哩。”

我把菜单扔到一边,余楠溪撑着头盯着桌面。

“话说你真的不…”

“都说了我没胃口。”她加重了语气,打断我的话。

厨房里,沸腾的水咕噜咕噜地叫,成为汽车呼啸的底噪。

她从包里翻出那本蓝色小书,读了起来。

“这是什么书啊,我看你随身带着。”火车上就见到过她读这本书,仿佛爱不释手。

她把书拿起来,用书脊对向我,说:“《若山萍水词集》。”

我看着那被折出一道道纵向白线的书脊:“山水诗词?”

“差不多吧。”

她饶有兴致地念了一句:“澄明远水生光,重叠暮山耸翠。向晚孤烟起。”

她温柔地注视着书上的文字,轻和的嗓音像从书页间流淌出来。出神片刻的我,才发觉方才耳边全无汽车嘈杂。

“感觉…很有意境。”

“嗯。读这些词的时候,心会静下来。”

“是有这种感觉。”

她笑了笑:“谢谢你。”

我顿了顿,一时没反应过来这突然的道谢。

厨师端着一大碗东西走来:“你点的红烧面。”随着咣当一声碰撞,那碗冒着热气的面摆在我眼前。

我用筷子拨了一块红烧肉,滑入汤中,咕咚一声,将面上的油一圈圈地如荷叶般摇动。

搅动三两下,便在筷子上绕了一圈细面,我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她不动声色,离桌子远了些,大概是担心油汤溅到书。

在家里是很难吃到这样一碗面的。那里净是些肥腻的肉和鱼,凑巧一个人在家做饭时,做出的也都是不太能入口的东西。

一团团面下肚,我的眼前浮现了两天前我逃到火车站的模样。那时候考虑过什么呢?只有无穷的远方,过于宽广的世界,没有前路的将来,但也绝未试想过吃上这一碗热腾腾的红烧面。

那我们要去哪里?——这个问题在吃面时一直想对余楠溪问,实际说出口时已经走到了一个客运站。

“去我老家。”

一辆停在眼前就已遮住半边天的大巴车,嗡地一声发出引擎的轰鸣,弥漫开一股浓厚的热气。

“诶?你老家?”

“你以为我坐火车来干嘛的。”

说的什么“我也差不多啊”,这不差得挺远的吗?我看了一眼余楠溪,心中十分复杂。

身边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在等候,太阳不知不觉挪移到高处。用棉衣裹着婴儿的母亲,抽着根烟满头大汗的中年男性……我们在人群之间显得有些另类。

嗡~~~一阵低鸣代表着又一辆大巴的驶入,车头的玻璃前摆着白底红字的塑料板——

【永山南→北坞】

“就是这趟车了。”余楠溪说。

车上是一股陈年的塑胶味,窗帘破破烂烂,形同虚设。余楠溪递给检票员两张买好的车票,她直接坐在了最前排靠窗的座位上,我也只得顺势坐她旁边。

座椅时刻都在抖动,轰隆轰隆的低音像炮弹一样被打进脑子里。二十元一人的车票,便也只能到这种程度,余楠溪帮我付了十元。到北坞大约需要一整天,这样的震动还将伴随每一秒。如果现在还后悔“当初不下火车遇到那个小孩就好了”,想必太迟了,但我确是个迟钝的人。

皮质的座椅像涂上口水一样,粘得我皮肤直犯恶心,于是将手端放在大腿上。

随着车上的人越来越多,耳旁的嘈杂又多了一分。常是一些完全听不懂的方言有声有色地传到耳朵。

“噗”一声,车门关上,眼前透过高大的窗玻璃看到的外景终于开始变化。引擎的轰鸣在音调高升了一会儿后,变得不那么刺耳。

大巴驶出了客运站,开始与早高峰的车流互相争抢道路。再过片刻,路渐渐宽了,两侧的楼房变成了树和田地。

我看了看前方的路牌,只那一眼,很快又飞过车顶向后跑去了。
【三号公路】

车的颠簸,摇动着我的思绪。

余楠溪刚拿出那本《若山萍水词集》,又把它放回包里,像是察觉到什么不对劲,理了理衣服后合上眼。

向窗边望去,在余楠溪安静的脸庞之外,闪动着画面。此时路旁被翠绿的树木排满,再一晃眼,几个低矮的瓦房占据了视线,电线杆凌乱地穿插其间,下一秒又是蔓延到远处的红土地,泛着微绿。

云层之下那只飞鸟的影,从一个小点开始变大,越来越大…

“呃…”我的喉咙涌上一股气流,嘴里一股酸味夹杂着红烧牛肉的气息。

我连忙把头摆正,躺在坐子椅上,深呼吸,却又被那浓重的塑胶味刺激得差点吐出来。

大巴仍然继续着有规律的把摇晃与颠簸。我往前方看,地平线不断靠近。

突然间,一股巨大的力量将我向前拽,本在前进的景象瞬间定格,还未反应过来,安全带拉住了身子,勒得肩膀一疼。

“诶?”“怎么了?”“什么情况…”四周渐强的抱怨声让我更加恶心了一分。我双手撑着膝盖,努力将大脑的晕眩压制住。

余楠溪在一旁似乎也被惊醒了。她摸了摸自己的包随即看向我:“你看起来不太好哦。”

我靠回座椅上:“有点晕车吧。怎么车突然停了?”

她叹了口气,望向前面:“这种情况的话,恐怕是…”

司机“啪”地拍了两次手后站起来,车上安静了许多,所有人都在等着那个魁梧的身影发话。

“那个,大家都不要急,”他洪亮的声音传遍了车内,“车有一点故障了,这个经常有的,大家先下车等一会儿。”

众人一边带着嘘声一边纷纷下了车。

我和余楠溪下车后,站在路边默默看着车的双闪。隔着车玻璃,尽管映满了树叶和天空的倒影,仍能看见司机大叔在车上不知道捣鼓些什么。

南方的冬季,正午仍不能算凉快,况且在杂草丛生的路边,蚊子随时出没。有几人已经开始给脖子抓痒。

不远处就有一条岔路,一部分不愿等待的人已经前去准备离开,岔路连着一片镇子。

司机从车门满头大汗地下来,众人的眼神一齐看过去。他拿块毛巾擦擦汗后说:“一时半会儿修不好,大家自己想办法走吧。”

就像引爆炸弹一样,众人愤怒的喊声披头盖脸地向司机涌去。

“我们付的钱呢?…”“这算什么…”“我要向消协举报你们…”…

司机连连后退:“你们找公司去!我开车的也不知道……”

有人拿起手机开始打电话,有人走去岔路上,争讨声很快自然而然地熄灭了。

余楠溪和我仿佛置身事外的无关人员,看着一批又一批人离开,不为所动。

“这下怎么去啊。”我问她。

“只能搭顺风车了吧,”她平淡地说,“北坞就在主干道上,应该会有很多人顺路吧。”

她走近路中间,对每一辆经过的车辆招手。

零星的车经过,大多是毫不理会地冲过去了,只留下一阵风。几分钟后第一辆停下的车出现,摇下车窗的是个戴方框眼镜,像公司白领一样打扮的人。

“你好,我们可以搭个便车吗?”余楠溪问。

“两人怎么着也得两百块钱吧。”

于是他甩下一股难闻的尾气开走了。看着那个渐渐缩小成一点的车,感觉手臂的肌肉充了血,用力一握才稍微舒服点。

“如果都是这样的人怎么办?”我抱怨道。

“不会的。”她说着,又向下一辆车挥挥手,眼睛远望着延伸的长路。

下一辆减慢速度徐徐停下的车,粉色的漆格外显眼,距离越近越像听见了重音鼓的声音。

车窗慢慢降下,一团浓烟飘了出来,一个染着黄毛、眼角奇斜、胡子拉碴的男人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重低音DJ舞曲震得让人耳膜刺痛。

“你好,我们去…”连我都几乎无法听清余楠溪的声音,那人这才把音乐调小了一点。

“咋的?”还没等开车的人说话,副驾驶一个胳膊满是纹身的人没好气地看着我们。

余楠溪顿了顿,直起身欲言又止,手尴尬地悬在空中。

我拉了拉她的袖子,摇摇头。她回头,似乎心领神会的样子,拍了拍我的手指。

她大声地回了一句:“对不起!我们没事!”

“没事招什么手!该死,我车刚跑热呢……”那人边抱怨边关上车窗。

“轰”的一声起步,那辆粉红色的车飞快地冲了出去,我被卷起的尾气气刺激得咳了几声。

余楠溪退回马路外边,蹲了下来,沉默地地盯着地面。

几声虫鸣。

我感到腿站得有些酸了,便也蹲了下来。灰蒙蒙的柏油路面上,风刮着几片枯瘦的落叶。那些叶子被迫盘旋着,翻滚着,无法挣扎的样子,我竟有些同情它们。

“喂…”余楠溪轻轻地开口。

“嗯?”

“我们这样出行的意义是什么?”

“意义…不是要去你老家吗?”

“也许是吧…”她的语言越发缓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逃出来才是没有意义的吧。”我说。

“那你怎么就愿意跟我走?”

“只能把你的意义当成我的意义了吧。”

她听后,微微偏过头,眼神长久地望着我,好像在看什么难题一样。我从她深邃的瞳孔里只能看到自己的倒影,不禁躲开了视线。

同时,一个不太利索的引擎声传过来,余楠溪刚准备站起来,手已经伸出了一半,那声音来源的一辆小面包车却已经缓缓停在了我们面前。

还未等她开口说话,车窗就落了下来,坐在驾驶座的是一个头发泛着银白色的老爷爷。

“你们为什么蹲在马路上呢,要帮忙吗?”温和的嗓音,老爷爷脸上的皱纹密了几分。

余楠溪两眼瞬间有神了,兴奋地跑了上去:“爷爷…你好,我们准备去北坞,路上的车坏了,我们可以搭个便车吗?”

老爷爷也十分开心的样子:“北坞?北坞好啊!我也正好要回去呢,我家就在那。”

“真的?!谢谢你!”

“不嫌弃我这破车就坐上来吧。”他按了一下开锁键。

于是,停滞的行程重新动了起来,这次的车除了有些狭小之外,一点也不颠簸。

老爷爷一边开车一边唠嗑起来:“我呀…是永山城里务工的,算是半个人民教师吧。这不马上放寒假了,我才回老家歇几天…”他说着,眼神时不时透过后视镜,绕过中间挂的香囊瞥向我们。

“这个是我孙子,”他指了指一旁摆着的相框,“应该明天就会回来。”

“爷爷,您孙子多大了?”余楠溪八卦地问。

“哈哈哈,17岁多,马上高考了。”

高考……对我而言如此遥不可及的词汇。

“比我大呢。”余楠溪说。

“哈哈…”

就在这样闲聊间,我们不知不觉就过了中午,在车上睡了个午觉,再醒来时窗外仍是没什么特色的乡间田野,但太阳已经偏西。

“小姑娘…”他突然说道。

“怎么了?”余楠溪回应。

“你们为什么去北坞呢,也是放假了?”

我看向余楠溪,她显得镇定自若。

“嗯,我们外地的,放假比较早。”

“果然放假就是要回家啊…你在北坞住了多久啊?”

“我是在北坞出生的,小学开始在城里读。”

“噢噢!土生土长啊…”老爷爷边笑边感慨,“那要跟老家常联系的哦。”

“我爷爷在北坞,大半年没联系了。”

“没事,这次不就回去了吗?还有十里路。”

等到这十里路开过的时候,天空已经被染得金黄。北坞坐落在一个平缓的山坡上,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密密麻麻的房子铺满了山脚,在夕阳的映照下亮丽鲜艳。

一个标准的县城。

“我就送你们到这里了,我先回家整理下东西。”老爷爷把车停在一个十字路口。

“谢谢爷爷。”我和余楠溪一齐说道。

乡下的空气总是沁人心脾的,我贪婪地深呼吸着。

“你还记得你爷爷家在哪吗?”我问余楠溪。”

“肯定记得,你就跟我走。”她坚定地望着前路。

天上飞过几只鸟儿,扑着翅膀划过云端。

我踏着脚下粗糙的水泥路,四处望望。

两人之间忽然保持了很长的一段沉默,脚步声响亮。

“总感觉…心里好慌。”余楠溪微低着头。

“没走错路吧?”

“绝对不会。爷爷带我上幼儿园的时候,每天往返这段路两次,你看那根歪的电线杆,背面长着一大片青苔,我都记得。”她远远地指了指路旁一根摇摇欲坠的电线杆,看起来随时会倒在一边的水沟中,但掉漆的金属,不羁地在夕阳下闪着银白色。

两边的平矮房,纵使墙面发黑开裂,也被染上金黄的色彩,一片片瓦像逞亮的宝石。

经过那根电线杆时,我瞟了一眼背后,果真从水沟边蔓上的青苔顺着杆子背面延伸得很很高。

一切都是温暖,又美好的小县城模样……

只是有些异常的寂静。路上没有车,零星的行人也几乎不说话。

鼻子不禁多闻了一下,捕捉到了饭菜的香味。

余楠溪抓紧了胸口处,上衣被扯出一道道痕,把头埋得更低,小口喘着气。

“没事吧,走累了?”我见状问道。

“不……”她慢慢松开手,“只是突然很紧张。”

“快到你家了吧,紧张啥呀?”

“嗯…从这个小巷进去,有个很大的花园,就是那里。”

“对嘛…不用担心,我也想见见你和蔼的爷爷呢。”我们边说边走进小巷。

“嗯…爷爷又温柔又可靠。”

小巷的墙脚长了各种各样的草,从那些连一个指甲缝都塞不进的地面生长,仿佛是溢了出来。

“快到了吧?”

“嗯…就在前面左边。”

小巷左侧的墙在此中断,往后便是篱笆和围成的草地。视野突然开阔。

余楠溪的脚步猛得一颤。

“啊…!”她僵在原地。

明亮的霞光倾泻在这座绿油油的“花园”里。

我也几乎吃了一惊——那分明是个荒废已久的园子和危楼。

园子的铁门被几根锈迹的铁链粗暴地缠了一圈。杂草狂乱地覆盖着一切,竞相生长,看不到丝毫道路的痕迹。园子后的矮房,被岁月染脏的白墙上被画上一个刺眼的“危”字。

“余楠溪,这是…”

“我看得见!!”她喊道,随即喑哑地咳了两声,用双手扯住衣服,蹲了下来,蜷缩成一团。

一堆破败腐朽的木板,散落在那栋房屋门口,窗玻璃也没有两块是完好的。

“怎么回事…为什么…”她念念有词,眼神只是空落落地盯着那荒乱的园子。

一旁房屋的一扇门打开了,出来一个穿着围裙的女人她看了看蹲在地上的余楠溪,问我:“刚才怎么了?那么大声。”

我咽了咽口水,指着那个巨大的红色“危”字:“阿姨,你知道这个房子是谁住的吗?”

“那个啊…原来是余爷爷家,但是啊…”她的神色有些迟疑,眼睛往回看,又瞟了眼余楠溪。

“但是什么?”我的手心捏住了一把汗。

小巷间吹来一阵凛冽的寒风。

“老余他…”她咽了口口水,“在四个月前就去世了。”

声音在大脑里回响了几遍,我的耳朵确定听到了那样的字眼。“去世了”,是的,余楠溪的爷爷。一股从头到脚的麻木让我大脑一片空白。

余楠溪的双肩微微地颤抖起来,更用力地抓住自己的双臂。

“余…”我刚准备说些什么,她一下站起来向小巷那头跑走了。

“呜…”

似乎喘气带着哭腔。

我看着她在小巷间缩小的背影,没有犹豫地冲了过去,脱口而出地喊出来:

“余楠溪!!——”

回荡在狭窄的巷间。

夕阳沉入大地。

「三号公路」

知了一声不鸣,蟋蟀一声不吭,青蛙一声不叫。夜晚的公园从来不缺绿树和池塘,但初冬的寒风一刮,便随意地带走了那些耳熟能详的音律。

唯有在石板路上暗暗作响的脚步声,摩擦出不太合谐的双重节拍,重复了一个又一个小节。

公园旁就是硕大的火车站主楼,灯光通明,铁轨贯通前后,俨然忙碌的样子。

而我和余楠溪,正在公园的小道上走着。她走在前面,保持着两人之间冗长的沉默。

“喂,”她毫无预兆地停下脚步,转过头,“你准备跟我到什么时候?”

喉咙像哽住一样,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我是逃出来的——难道能这样直接说出口吗?我的胸口好像被挠着痒,丝线笼络着头,思绪一团乱麻。听着她的言语,感到越来越急切,索性闭上眼也无济于事。

“我帮那个小孩和你没有关系,给你面包也是出于善意。赶不上车是我的责任,但你可以去补票吧?只是我想今晚干脆就在这休息而已。”她接着说。

一阵恐惧感侵袭,就像快掉下悬崖的人,双手抓住的石头边沿开始松动一样。但还是张不开口。

“好吧。实在对不起,打乱了你的行程,我向你道歉。”说完她稍微点了下头。

“那个…”伴随着急促的呼吸,我终于吐出几个字,“我没有能去的地方…抱歉。”

我的不安仍挥散不去,紧紧关注着她的每一个眼神。似乎流动了几秒的时间。

她轻声笑了笑:“呵呵,其实我从开始见到你就猜到了,哪有人坐火车只带一个帆布包的,一看就是离家出走吧。”

浑身像有闪电穿过似的颤抖了一下。

“其实,我也差不多啊。”她理了下肩上的帆布包,转身回去,平淡地说了句。

我抬头,看到的只是她朝灯光璀璨的城市间渐渐缩小的背影。

“余…”我的腿不自觉地向前挪了步,在地面上擦出低浑的声音,想叫住她却被很快打断。

“不要跟着我了!”她用力地说。

这是第一次听见余楠溪近乎吼出来的声音。

片刻,她继续向前走了。直到走出公园,消失在路口的某处,我一直在原地伫立着,凝望她的身影。

胸口又感到一阵酸楚,这是家常便饭了。

我找到一张长椅,筋疲力竭地瘫坐上去,觉得不舒服,硌着背,便直接躺了下来。硬石板顶着后脑勺,手是把帆布袋折叠了两层,枕起头。

手摸了摸脖子,向下漫游,在肋骨上划出一道弧线,捂在心脏前方,感受到颇有弹性的搏动,接着从深处呼出一口气,把身体在长椅上压实了。

那团气息被冷风一抹,散出暗淡的白雾,在路灯的光线中飞舞,拉长成一缕,眨眼间消逝无影,仿佛带着点不甘。

我握成拳狠狠砸向大腿,都一阵生疼。

那时为什么说不出话来?我也快要搞不懂我自己了。逃出来直到现在,本应一直只有我一个人,但与世界断开联系的恐惧感愈发深重。

嗡……

熟悉的高频噪音传入耳朵,我几乎是下意识地甩了甩双手,一只在路灯下闪动的蚊子不知从哪里飞来我的眼前。

啪。我双手迅速一拍,打开手一看,空空如也,那只蚊子仍在光下盘旋,时刻准备着进攻。

我心里涌出一股莫名的恶气,从长椅上起身,拿起布袋向空中一挥。也不知有没有打落,但声音消失了,一片寂静。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笼罩着大脑。

始料未及的痛觉从大腿蔓上来,我踉跄了几步,撑着坐回了座位。可恶的淤青。

我在慌张什么?在渴望什么?往死里思考这个问题,却只是让额头生出一堆汗滴。不打招呼的冷风,又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余楠溪的那句话突然在脑海响起——

“其实,我也差不多啊。”……

像被泼了盆水一样,脑子里朦胧的雾被打散,我的意识回到了这个寂静的公园。

肚子里传出咕噜咕噜的翻腾,比之前更猛烈,加上酸痛和灼热。

我不得不拿起帆布袋,快步向着公园外的灯光最明亮的地方走去。

大城市的夜市总是最耀眼,也最刺耳。远远地,隔着一段马路,就有花花绿绿的彩色灯光和行人的喧闹传入耳中。

等候红绿灯的片刻,路口就挤满了人,黑压压地攒动着。

地上的砖缝里卡着烟头,纸片,深灰色的污渍。饭店人满为患。每一家店似乎都在等位,连门外排成一排的塑料凳上都坐满了人。服务员不停地向人群中呼喊着一个号码,但没有响应,于是换了下一个号码,继续呼喊。

我走向一家不太多人等位的店,招待台上贴着密密麻麻小字写成的某单。

“这位客人晚上好!请问您需要取一个号吗?”服务员立马堆满微笑地迎了上来。

“嗯,好…”我把眼睛聚焦上菜单。

白米饭——19.9元/份

招牌麻辣香锅——79.9元/份

至尊肥牛宴——199.9元/份

“那好,这边帮您取个单人位…”

“不用了不用了!”被冲击了眼界的我慌忙改口,“对不起,再见!”

我小跑着在人群间穿行,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位服务员为止,不知怎么回事,莫名有一种愧疚感。

我晃了晃头,让自己清醒了点。

流动不息的人群,连绵不绝的车流,从我身边不断掠过,下一个迎面走来的人又穿着完全不同的衣服,下一辆飞驰而过的车又挂着从未见过的车牌。

不如说,这里的一切——人行道的纹路,树木、耸立的楼,玲琅的商店、小巷的构造,还有人——对我来说都是新奇的。

我三步并作两步地转向右边的人行道,一个熟悉的黄色招牌映入眼帘。

劳当麦!

就像是饥渴的旅人发现沙漠绿洲一样,我两眼放光地向那里跑去,冲进门。

环顾着四周,几乎虚无座席。不少人还在前台点餐,取餐口放满了食物托盘,盛上五花八门的餐品。

我注意着一个个餐桌,咬着汉堡和啃着鸡腿的人,与一起来的朋友有说有笑。

如果吃这一餐,必须要花掉身上所有钱。

我的目光锁定在了一个不显眼的空座位上,桌上摆着吃剩未收回的餐盘。那皱成一团的纸和被油渍浸湿的包装,只剩一半的残缺汉堡和散乱堆放的鸡翅骨头,仿佛吸引着我发酸的胃。

我走到座位旁,看了看周围,所有人都忙着将汉堡送进喉咙,没人在意一个空位被谁占了。

我小心翼翼地拉开椅子,佯装镇定地坐下去,把帆布袋垫在背后,理了理衣角,像是本来就在这吃的人,不过中途离开一会儿罢了。

天花板暖色的灯光铺在汉堡上,那被咬断的边沿闪着点晶莹的水渍。我深呼吸一次,拿起汉堡,刚要送到嘴边,又像肌肉反射一样把汉堡伸了回去。

这可是20元甚至30元啊!免费享用的机会可就在眼前,稳赚不亏!我不断给自己暗示,手拿起的汉堡再次向嘴边靠近。

一狠心,一闭眼,就把汉堡塞进嘴里,狠狠地咬下来一块,有些久远的美妙味道渐渐充盈了身体。

有了第一口,心里那点自尊就烟消云散了。不停嚼动着,竟渐渐觉得身子暖和了,甚至有一种落泪的冲动。几乎是狼吞虎咽般,我三两下就吃光了汉堡,顺便舔掉手上的油渍。

逃跑的人不应有自尊心,大概。

肚子像伸了个懒腰似的舒胀,再捡了几根餐盘上的薯条,这算是彻底吃饱了。

就这么坐一会儿吧,我心想。

昏黄的灯光下,四周的纷杂宛如按摩着大脑,成为助眠的白噪声。正当眼皮愈发沉重,开始频繁打架之时,一个身影停在了我面前。

谁啊?我勉强睁开眼眯着抬起头,灯光有些眩目,但那人的衣服和一头长发似乎在哪里见过。

“这么巧,你居然在这。”她开口说,是一个很素雅的声音。

我揉揉眼睛,仔细一看。

“余楠溪?!”困意瞬间被赶跑,身体在椅子上弹了一下。

“确实有点惊讶呢,”余楠溪说,“我的书落在这里了。”

餐盘旁的一本薄薄的蓝皮小书,安静地躺在那里。她拿起那本书:“那就谢谢你保管了,话说你刚吃完饭吗?”

“啊…对。”我感到脸颊开始发烫,不禁咽了口唾沫。

“诶……”她俯下身,颇像在视查一样,“你也点的是安格斯牛肉堡+脆脆薯条+劳辣鸡翅啊。”

我浑身止不住地发颤,皮肤不断绷紧,仿佛想把身体缩成一个奇点,然后立马钻进地下十公里。

“啊哈…对啊!我们口味有点像呢…”我挤出一点不标准的微笑。

她的眼神又疑惑起来:“原来你也有把鸡骨头两端咬掉吸骨髓的习惯啊…不会这么巧吧?”她端详着那一堆被咬去两端的骨头。

这是什么奇怪的习惯啊!!!

“哎呀那确实巧…实在太巧了呢,我们可真有缘分…啊…哈…哈。”

她捂着嘴巴,眯上眼微笑着。

我也只能尴尬地坐着,手心早已汗湿得能反光。

“那我走了。”她一转身,没什么招呼,就向店门口走去。

“哎…”我仍是下意识地想叫住她,但声音微弱得无法传达。

我隔着被吃得精光的餐盘,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到底是为什么,跟一个刚认识一天的人分开,会如此不安?

血液涌上大脑。

这应该叫依赖吗?还是只因为我想抓住空中任何一个可能拉住我的丝线呢?

但我的胸口告诉我,不能就这样看着她的离开。

也许这次之后,就再也没有这样的“丝线”了。

对,腿要动起来,要追上她,要用跑的。

她推开那扇玻璃门,走向茫茫的人群中。

心脏“咚”地用力一击,我用尽力气迈出脚步,大口喘着粗气,不太灵活地在桌椅和人之间转身,直到右手碰到冰凉的玻璃门板,再用力一推,走了出去。

目不暇接的人流。人海的声音,可以分辨一二。

“这周的‘劳当麦卷’已经用完了哦~想吃就要回去做家务哦!……”

那种教育方法真的有用吗?

“买个竹蜻蜓吧,帅哥…买个竹蜻蜓吧……”

那样叫卖是没什么人在意的吧。

“喂喂你知道吗!前几天隔壁班那个同学,自杀了耶……”

这种事说得这么兴奋干什么啊!

……

“吕成晏。”

那三个字,把我从嘈杂中抽离出来,仿佛世界上只存在身后传来的那个声音。

我回头,余楠溪就靠在玻璃门边。

“你知道我会来…”

“嗯。”她认真地点了点头。

仿佛有一种让全世界安静下来的魔法,在她的身边,每一句话都往很深的内心传达。

她一只脚踮起后跟撑着墙,右手挽起左手手臂,月光在白皙的肌肤上流动,眼里清澈而透明。

“跟我走吧,我要去一个地方。”

像在流淌进我心里的话语,我愣得出神。

“你不是没有可以去的地方吗?”

本来漫无目的逃出来,狼狈的旅途……

“那就一起来吧。”

……或许,有了目标。

“嗯。”我回应道。

“我记得你还带着一个行李箱,不去找回来吗?”

第二天早上,从不知哪个街角的小民宿醒来后,坐在硬梆梆的木板床上的我就看见了余楠溪收拾东西的身影。

“那里面只有一些衣服之类的…没什么必要了。”

“你怎么也这么随便啊。”

这样的闲聊过后,她拎着包走出了房间。我换好衣服,很快也跟了出去。

在民宿前台,一位老婆婆细细地分拣着零钱,把一元五块的纸币放进不同的抽屉里,顺便压一压贴在桌子裂缝上翘起一角的胶带。

低矮的天花板上没有几处完好的白,有些灰脱落后显出了混凝土的原色,或者成片扩张的青绿色霉斑。

昨天晚上我们找到这间民宿时,已经是11点

第三章「予孤独者的花束」

-余楠溪-

我最后一次见到爷爷,是初中毕业后的那个暑假。

爷爷千里迢迢地从老家赶回来,说要庆祝我考上了好的高中。

在家里小小的聚会上,他摆摆手:“我吃不下了,给孙女吃。”

临走的时候,他还是像小时候那样拍拍我的头:“我的孙女要更加优秀,要为社会贡献,但最重要是开心。”

自那之后,只在新年或是重阳节才偶尔在电话里听到过那苍暖的声音。他们说爷爷身体不好了,没法出远门。

奶奶过世得早,爷爷在家一个人生活。

我常问爸妈为什么不把爷爷接过来住,他们说劝过了,但爷爷不舍得老家的花园。

爷爷说那片地方是美好的回忆。

六岁,或者五岁的时候吧,爷爷带着我在花园栽了一棵小树苗。

“哎呦我说你,每分钟都去浇水,可经不起你这么整哦,哈哈……”

那棵树最终确实没长起来。爷爷把它铲掉埋在了土里。

他也不教训我什么,只是说:“没关系,过两天给你带点鲜花种子来。”

种花的时候我可不敢浇那么多水了,甚至于一滴滴地控制着量。爷爷看到了还是很开心地笑。

那朵花很快长起来了。从那年初春的含苞待放,到夏天已是盛开得灿烂。只是它盛开后不久,我就要被接去城里了。

离开的时候,爷爷在花园门口笑着挥挥手。

爸妈牵着我,从此阔别了这个安置我六年生命的地方。

爷爷每当过年会到城里来,家里的气氛总是在那时候,才算圆满的温馨。

但我居然现在才知道,爷爷已经…… //

“……”

她靠着水泥墙坐着,抱住曲起的双腿,就这样说了很多关于爷爷的事情。

我把手向她的身边挪了挪。

在那个小巷子里,她跑出去之后,没过多久就被我追上了,正好还碰到开车送我们来北坞的老爷爷。他见状,把我们带回了他家里,吃了晚饭。

“小朋友们,晚上吃个梨子吧。”老爷爷走进来,端着两盘切成薄片的梨,见我们蹲在地上,便把盘子摆在了两人的手边。

“吃梨会让心情好的,”他笑容可掬,“还有,我姓蒋,你们叫我‘蒋爷爷’‘老蒋’‘蒋老师’都可以。”说完他走出了我们待的房间。

房间外是一片颇大的果园,错落有致的树,枝头挂着圆溜溜的水果,在阴影下看不清颜色。月光淡薄地铺在房间里。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余楠溪,就只是在她身边坐着,但她似乎也很平静的样子。

“嘛,我爷爷就希望我开心,所以我没有哭。”她这么说,看了看我,眼睛流动着月光,喘了口气。

“我知道你肯定要问一个问题,”她说,“为什么我会不知道爷爷去世的消息。”

“那…为什么呢?”

她抓起一片梨往嘴里塞嚼完之后,咽下去,才说:

“我爸妈半年前去世了。”

“啊…对不起。”我心里猛得一颤,挤出来句道歉。

“没什么,都半年了,况且又跟你没关系。”她不紧不慢地说。

“他们是出车祸去世的。那天是我生日,出事的时候我还在学校,老师满头大汗地赶到教室找我,然后告诉了我这件事。当时脑子像炸开了一样,不知道是怎么去到车祸现场的。

“除了家里那辆熟悉的汽车,已经扭曲成一团,碎在路边,还有一片奶油撒在了马路上,旁边是几个精致的缎带。我知道了,那是准备给我的生日蛋糕。

“一瞬间就哭出来了。应该哭得很难看…还有挺多路人在围观,说真的很想给他们一拳。嗯。

余楠溪埋下头,眼神久久地藏在头发里。

她急促地呼吸一口气,接着说:

“办了很多事情,签了很多字。回到家之后累得站不起来,但我下定决心,以后不会再哭了。

“但糟糕的事还没结束。

“那天之后,班上的同学不知谁带的头,他们说……骂我‘没妈的’,边说边笑。我什么都反驳不了,只能拼命把他们恶意的笑容从大脑里扔出去。

“毕竟我,本来就不喜欢跟人打交道吧……

“那之后作业本经常消失,文具也经常不见,我知道是他们偷的,但我没有办法,老师永远管不了。

“就连在食堂吃完饭,碰上几个同学,他们也要眉来眼去地讥笑‘她把菜吃光了耶…’‘光’‘嘿哈哈哈…’,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

“所以我渐渐地不去上学了。反正在学校也找不到作业本。

“基本上除了在卧室躺着,其他什么也干不了,身体很累。

“社区的工作人员每天都送菜来。随使用清水煮一煮就是了,难吃但不会死。那一段时间就是这样过来的。

“再然后就是离开家,坐火车,一直到了这里。当时怎么就突然想离开了呢,应该是想到了爷爷。

“所以,爷爷去世的消息,大概就在那信封堆成小山的邮箱里吧。”

她吐了口气,望着窗外的月亮。

“你真的很坚强。”我说。

“啊…或许吧,谁知道呢。”她扶着墙治站起来,步履沉重地走到床边。

“那我待会儿再睡。”我走出了房间,“晚安。”

蒋爷爷的家里,每一个角落都有条不紊地摆放着物品,一尘不染,月光透进偌大的客厅,地上的瓷砖泛着粼粼的波纹。

走出侧门,便来到了果园。不止在这座房子旁,一直到庇邻的山坡上,也栽着同样的果树。

我用脚扫着满地的落叶,往高处走。

唰啦——唰啦——

只有脚底枯叶清脆的破裂声,像在给大脑按摩。

我不住地回想着余楠溪的话。

应该抱有怎样的心情呢?父母…都是些不好的回忆啊。相较于她,我能不能算得上幸运呢。背后的淤青仍隐隐作痛。

回头一看,安睡着的小镇被月光照耀得蓝中透绿。我就地坐了下来,远望,端详着眼前大片的矮房,以及远处青绿的田野。

她不喜欢跟人打交道,但仍然在D4139列车上,递给了我那片面包。

即使已经怀着那样的心情坐上列车,仍以最大的善意对待陌生人。

接受她的善意的,偏偏是我,什么也回报不了。

冷风拂过山岗,钻入毛孔,我不禁缩了缩身子。

过了片刻,我不知来由地感到愤怒,弹起来往一旁的树上踹了一脚。那棵树伫立不动,我的脚隐隐作痛,但却舒缓了些。月亮高傲地挂在天空。

为什么噩运总降临在好人身上。我想不出答案。

想到余楠溪强忍住泪的样子,全身的皮肤就在颤抖,几乎要把手臂抓出血。

如果我能给予一点温暖就好了。

用手心挨了挨额头。冷冰冰的。

可恶啊……

第二天早上,我游离在梦中,不自觉翻过身,胳膊的触感有些怪异,便睁开了眼睛。

迎着刺眼的阳光,一个清秀的面庞映入眼帘。一头短发,小麦色的皮肤有些红润,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地端详着我。视线相交了片刻。

他连忙后退两步,挠挠头说:“对不住!因为都中午了,我爷爷就让我来看哈(下)你的情况。

我从床上坐起来:“你就是那个蒋爷爷的…”

他腼腆一笑:“对,他是我爷爷。我叫蒋其胜。”

我看了看旁边那张床,上面整齐地叠放着被子。

“你知道余楠溪…就是另外那个女生在哪吗?”

“她一早就起了,正吃午饭…对了,我就是来叫你吃午饭的。”

“谢谢了。”

“不用的不用的,”他又笑了笑,眼睛眯成一条缝,说话间似乎带着点乡土气息的口音,“那你快来吃。”

阳光落在脸上,丝毫不觉暖,兴许是天气多了些寒意。

“啊哈——”我可了个哈欠,没拖太久,很快就出了房间。

余楠溪,蒋爷爷,蒋其胜,坐在一个摆满了碗碟的方桌前,不停夹着菜。

余楠溪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地吃着,夹一片五花肉进碗里,又发一会儿呆,再轻轻送入口。

蒋爷爷听到我关门的声响,转过来招呼:“吕成晏!赶紧喝喝水过来吃。肉排要被抢完了。饮水机在那边,纸杯在水桶上。”他指了指客厅一角。

“好,谢谢。”我去接了杯水,坐到那个方桌空缺的座位上。

蒋爷爷一边不停夹着香喷喷的排骨一边说:“来多吃点,你们长身体呢。”

温热的炖排骨下肚,从身体的中心,源源不断的热量延展开,绽放着。又夹了片亮绿的包菜,软嫩带着甜味。

余楠溪的视线不曾从碗中移开,连睫毛都可以遮住她的眼睛。

“我吃饱了。”她突然说。随即起身推入椅子,端起碗走进厨房放在了水槽里。

蒋爷爷什么也没说,空气顿时陷入一种微妙的氛围里。直到吃完饭后,我坐在房间里的床上,这种氛围仍不散去。余楠溪则已经不知去了什么地方,我心里惴惴不安。

门开了,走进来的是蒋爷爷。他直接坐在了我身边。

“小伙子,你听好,”语气没了之前的热情,很浑厚低沉,“你们的事情我真的抱歉,那个女孩…余楠溪,今早跟我说了。”

房间有一种原木的芳香。

“但是,你们想在这住多久都可以,就把这当你们家,没问题。”

“呃…哎?”我吃了一惊。

“寒假过后交给你们打理,我也放心。”他握起我的手,用另一只手拍了一拍。

听着他有力的嗓音,我的眼眶止不住地湿润了。

“希望你一定要在她身边支持她。我见过这样的孩子,他们最缺的就是陪伴。”

“嗯,我一定会。”

我攥了攥拳头。

“当然,你们想什么时候走都可以。”他拍了拍我的背,站起来。

他的背影显得那么高大。

“要不要去摘果子?散一散心吧。”

“好。”我随蒋爷爷去了果园。

白天的果园则给人以丰收的感受。南方的初冬对于北方就是初秋了,恰是丰收的时节。

定睛一看,藏在叶片下的是桃子,如同粉玉一样装点在片片翠绿间,毛绒的哑光让其更显质感。时而有风把叶片吹落,翻卷摇曳,最终躺入一地的落叶堆中,再被一脚踩中。——是余楠溪。

她手捧着那本蓝色的小书,《若山萍水词集》,踏着轻盈的步子,走在林间,长发轻飘。

蒋爷爷和我走过去,我喊了一声:“余楠溪!”

她回过头,我跑到她身边:“要不要一起搞果子?”

蒋爷爷拿着一把折叠的铁梯走了过来,她看看,挥手道:“我还是算了。”

“算了?为什…”蒋爷爷一只手拍拍我的肩,摇摇头。余楠溪则去到一旁的树底下坐着,继续翻那本书。

“我来帮忙!”一个青涩的声音传来,蒋其胜一路小跑的身影渐渐靠近。

蒋其胜和我搭好了梯子,我上梯摘桃,放到篮里,再递给他。蒋爷爷就重新检查一遍篮里的桃子,确保没有坏的。树上的桃子大多都一个样,但摘多了之后还是能感受到一些细微的变化,比如这个更滑溜点,那个更圆一点,有些一拿就知道还没熟……

呲的一声,架在树枝上的梯子滑了一截,我的双脚好像瞬间悬空。

“啊…”失重的感觉让眼前发白。

“小心!!”蒋其胜大喊道,用整个身体挡住梯子倾斜的方向。

又是一声碰撞,我扶住树枝,这才没有掉下去。往脚下看,蒋其胜的身子微微发抖,但仍然顶住梯子,把它摆正。

“还能继续吗?要不要下来缓一会。”蒋爷爷马上扔下手中几个桃子,抬起头问。

“没事的。”我比了个OK的手势。

蒋其胜笑了,就像一件大事终于做完一样轻松。

摘完一棵树又是下一棵树。我心里始终浮现着余楠溪在树下看书的模样。

她现在心情还好吗?看着我还是看着书呢?无从得知。一颗颗桃子被摘下来,“咝”地一声与茎的联系断开,让我心烦意乱。

晚上,余楠溪吃完晚饭后仍是待在果园。

再过了几天,不知不觉地,我和余楠溪之间几乎没什么对话。

蒋爷爷常端来热茶给我,我道谢。这几天又冷了一些,热茶遂更有份量。

但余楠溪在果园,一直沐浴着冷风。

又是一天晚上,我坐在床沿,望着另一侧空空如也的床,月光照进来,蓝得发慌。

我走进果园,寻找着那个身影。

必须下定决心了,我想。

窸窣的落叶与脚产生摩擦,回荡在一桩桩笔直的树干上。有很强烈的气息在胸口冲撞。

一晃眼,在黑夜中看见了余楠溪的身影。

她坐在一棵粗壮的果树下,手指摩挲着那本小书。

我轻轻地用脚点地,靠近了她,在那棵树的背后,也靠着树干,坐了下来,腿放在落叶丛中。

薄而黑的云层盖住月亮。

“余楠溪,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一个人离开家吗?”

“……”

“你不说我就当你默认了。”

她浅浅的蓝色心境,隔着树杆,也传到了我的心里。

“好,我要开始讲了。”

“从小我就不知道为什么要活着。”

“你想,如果一辈子只活在父母的规划里面,那还能叫活着吗?不如说是在为父母活。不知道你有没有这种想法。”

风声在叶片间渐弱。

“反正我第一次把这种想法说给我妈听的时候,她一巴掌扇过来。‘我们供你吃穿还不给我们管你?’原话大概是这样。我想辩解说我没有这么绝对的意思,但还没开口就被打了第二巴掌。很痛,但已经习惯了。

“实话说,我直到上初中才知道父母不高兴不是必须要打小孩的。

“父亲…我真不想这样称呼他,但姑且是这样。他是个典型的嗜酒如命的人,印象中从来没在晚上十二点前回家过。

“不仅如此,他还经常拉我去跟他那些朋友,或者说酒友,吃饭。他们身上都有一股极其浓重的烟酒味,据他们笑嘻嘻地说,在我两岁的时候还给我灌过酒。

“不是过去陪坐着就好了。他们还要像彼此串通好了一样,来问我成绩怎么样,有什么兴趣爱好。然后父亲就会笑得发狂,呲牙咧嘴地吹嘘他的‘教育理念’。

“我必须装得开朗又阳光,大方地汇报我有多么幸福。

“喝酒应该是会影响大脑的。他喝完回家时我早就睡了,但有一次直接把我从床上打醒,我当时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叫了两声,其实是本能反应,但他认为我不尊重他。就去拿了一把铁锤,冲进房间的时候,我永远忘不了他那个眼神。

“那不是父亲看着儿子,而是变态看着奴隶。

“他扼住我的脖子,抵在墙上,爆出青筋的巨大的手掌让我根本动弹不了。他拿着铁锤,抖动得厉害,狠狠地在我的牙齿下上敲两下,咕哝了一些话应该在警告什么,瞪得突出来的眼珠,全是血丝,嘴里全是酒气,当时我真的快呕吐出来了。但最终没吐,还好,要不然我吐他满手的话,可能就真的死在那个晚上了。

“我的身上有各种伤,现在背后还有几块淤青。我都骗别人说是我打篮球摔到的,虽然他从来不允许我去体育运动。

“我的房门上的锁被拆了,加上摄像头,美其名日监测我晚上的睡眠状况。我质疑他,又是一顿毒打。

“有一次报过警,警察敲门的一瞬间他就老实了,那时他正准备拿一把椅子往我身上砸。警察进来,他满脸堆笑地说‘我是他老爸!教育儿子呢。’警察问他是不是打我了,他说‘是这个小崽子先打我的!我只是把他拎出家门,他就打我。警察同志,我就让他睡门口走廊,不犯法吧?’

“所谓的我打他,指的是他摁着我的头在瓷砖地上摩擦,扯着衣服后领,在我几乎快窒息的时候,用脚蹬了他的身子。

“只是蹬了一下,不会给他留下伤疤或者淤青,以他的体脂率来说甚至不会痛,但我是‘打了他’,而他是‘合法地把我扔出家门’。

“警察敷衍了几下批评教育之后就走了。之后,那张椅子砸在了我的身上。

“他甚至能直白地说‘老子就是搞家庭奴隶制,你有种滚出去不要用我的钱,你连命都是我给的,父母让你去死你都应该去死懂吗?’

“我妈也不护着我,她说‘小孩子被打不是很正常吗?我们小时候都是这么过来的。’

“……逃出来那一天是很仓促的。他看见我没在学习,把我抱起来砸在地上。但他急着去喝酒,就说等他回来要捅死我。

“所以逃出来了。”

“…余楠溪?”

已经有些口干了,但更压抑的是团聚在胸口的浑浊气息。环境安静地有些过分,树叶也不晃,也无虫鸣。

“我在。”

“你在真的太好了。”听到她的声音,我才从回忆的血海中缓过来,感受到夜晚,感受到树木,感受到大地,明媚的月光,粗糙的树皮,泥土的香气。

“唔…”她好像什么话将要出口又收回了。

“如果在火车上没遇到你,我真的不能想象未来是什么样。”

“你也是……”她微弱的声音传来。

“哎?”

“遇到你,我也是一样的想法。”

不知为何,觉得身体突然轻盈了很多。

“流水淡,碧天长,路茫茫。”

“《若山萍水词集》里面的吗?”

“那当然。”她轻快地说。

隔着树干的语句,传递给了彼此。

“我们继续出发吧。”

“出发?”

“就像之前那样,向东走吧。”

“好,听你的。”

“东边有海呢……”

“想去看海吗?”

“我还没看过海呢,长这么大。”

“我也没看过几次啦。”

……不知不觉,原先靠着树两侧的我们已经坐到了身旁。

“谢谢你能告诉我这些。”这是今天晚上她最后的话。

“蒋爷爷。”次日早晨,我叫住了收拾完早餐的他。

他慈爱地笑一笑:“决定了吗?”

“嗯。我们想继续上路。”

他的眉头温柔地舒展开,只说:“什么时候?”

“最近吧。”

“那不就是还没确定吗,”他仍然笑着,“就今天怎么样?”

“嗯,也好吧。”

“交通工具呢?”

“……”我一时语塞。

“没事,就让我这个老头子最后发挥一次作用吧。”蒋爷爷走到一列柜子前,挨个翻找着什么。

他打开一个柜子看一看,又瞧几眼旁边的抽屉,直到最底下那个已经发了霉的小盒里,他才欣喜地笑了。

他拿出一小沓绿色的纸片倒在我手里,说:“这些是北坞旁边工业火车的车票,本来是给工人用和工业运输,但最近是假期,你们坐也没问题。一人一票,每天就一趟,你可得叫她准备了。”

我数了数,一共有四张,也就是说明我们可以中途下一次车。

我的脚步向后退了点,深深地向他鞠了一躬。

午饭是第一天来时吃的炖排骨。在吃饭时,我把那四张车票摆给了余楠溪看。

她没说什么,只是看着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蒋其胜反倒十分惊讶,他的眼神有些许黯然。

我细细品味着今天炖排骨的味道。

到了下午,就该出发了,我和余楠溪都没什么可收拾的东西,一拎包,彼此交换下眼神,穿好鞋就出门了。

蒋爷爷的车正在门口等着,几天前,那辆车收留了迷失在三号公路上的我们。

“等等!——”一声从背后传来的呼喊让我们停下了脚步。一回头,是蒋其胜拎着袋东西跑出房门。

他气喘吁吁,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停在我们跟前。

“你们,拿上这个!”他把袋子拎起来给我们看,里面装着两件厚实的外套。

“天气…越来越冷咯。”他看着我的眼睛。

余楠溪接过袋子,把其中一件外套给我。我们都穿上了外套,很合身。

“谢谢你!”

蒋爷爷从车窗探出头:“其胜,你也一起送他们一程吧!”

蒋其胜露出灿烂的笑。

面包车行驶在路上,与那日一样的气息,但这次是离开北坞。

蒋其胜隔几秒就透过后视镜往后排看一下,我对他眨眨眼,他就把眼神别到一旁。

车子不紧不慢在路上走着,沿途的小山被甩在了后面,前方是一眼望去辽阔无际的平原,一条横过其间的轨道,一个简陋到只是水泥打底、立了个牌子的车站。

面包车停在与站台隔着一段田垄的路上。

“就到这里了。你们穿过这片花田过去吧。”蒋爷爷拉下刹车。

金黄的油菜花,舞动着,闪烁着。

我推开车门:“那我们走了。”

我踏在了红土地上,细碎的土灰在脚底发出石子滚动的声音。

望着那个微小的站台,兀立于坡顶,宛如就修筑在地平线上,蓝天是它的底色。

余楠溪也下了车,示意我该走了。我后知后觉,开始往田梗上迈步。

“喂!”还没走出两步,我们便被叫住了。

“怎么了?”我回头。

蒋其胜坐在副驾驶座上,背挺得板正,拍拍胸脯道:“我虽然不知道你们的事,但如果遇到问题,就随时回来找我和我爷爷哈!”

他还是带着一点乡土气息的口音。

“嗯。”我挤出一点笑容,胸口生疼,不知为何。

“回来的时候,再来玩啊!”

“嗯!”我重重地点了头。

明明肯定再也见不到他,我却还是答应了。

这家伙……

“再见啊!”他挥着手,蛮用力的。

永远再见不了了。我多想告诉他。

“再见啊,余楠溪!”

余楠溪望着他,挥了挥手。

他趴在车窗,露出无暇的烂漫的笑容。

去到东边,就算看到海之后怎么办呢,没有想过,什么都没有想过。

为什么要对一无所有的我们,抱有期待啊。

“好了好了。”蒋爷爷从另一侧探出头来,“要保重啊,你们。”

我点了点头。

蒋其胜最后还是挥着手,关上了车窗。

那辆面包车疾驰而去。越来越小,直到成一个点,进了镇便彻底不见了。

平原上吹来晚风,夹着油菜花香和天空湛蓝的味道。太阳已经向西沉了。

“走吧。”余楠溪说。

我们穿行在田间。

油菜花被寒风裹起几片花瓣,飘上天空,溶解在晨昏分割的蓝紫色霞光中。

沙——沙啦——

茎和叶彼此一唱一和,在风的指挥下演奏出一首悠扬的长歌。

细密的草生长在站台前的小坡上,走过时轻拂小腿,柔嫩地晃来晃去。

昏沉的落日下,余楠溪的脸有些模糊。

站台边上的坡度略大。她左脚一蹬,轻快地跳了上去,稳稳落在水泥的站台地面——随即转过身,向我伸出手。

逆光,看不清她的神情,“就让你借一下手吧”,我猜她想这么说。

那我就领下了。我心里回应道,握住了她温暖的手,跨上站台。

无尽延伸的地平线透着橙红色。

我回头,视线所及之处,无不泛着微微的霞光,像盖上了一层纱,若有若无。金贵的油菜花多了一分庄重,随着风整齐地舞蹈,从坡上俯瞰,尽入眼中。

不同于火车站,铁轨就在跟前,再走两步就能碰到,那掉下的一长条漆,宣誓着它作为工业用轨的威严。

咯咚。铁轨小辐颤动了两下。我向两边看去,右边是没有终点的轨道,左边正有一辆火车车头渐渐变大,笔直地开过来。

我拉了拉余楠溪的胳膊,她把脚从离铁轨很近的地方收了回来。

火车哐当哐当地开进了站台,像一个步履蹒跚的老人。车身的绿底沾着一大片污黑,那则是老年班了。它最终停住步伐时,“呼”一声用力叹出口气。

我们从车头上了车,检票员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收了票。
【青港专列 一天一趟】

如果一天只有一趟,那么我们算是坐了首班车还是末班车呢?我看看那块牌子,想到。

从过道看去,不见其他任何人。每个车厢都空空荡荡。

车上的座位很少,只有左右两列,窗户是一整面,每个坐位间有很窄的问隔。余楠溪随便挑了个位置坐下,我于是坐在她前面。

一股向后的压力,火车启动了。田野纷纷往左跑去,速度加快着。

“呐,吕成晏。”她在座位后说。

“嗯?”

“你不感觉我们越来越像在旅行了吗?”

晚霞在地平线上,如丰满的羽翼,一展翅,温暖的光于是流淌出来。

“是啊。我们一开始是在干嘛来着?”

“都是逃出来的吧。”

“是好事还是坏事呢…”我随口说了一句。

“…我觉得是好事哦。”

“那我也觉得是好事吧。”

夜铺着淡蓝色调的田野,一望无尽地像与星光连了起来。铁轨的摇晃,把思绪摇到天空。

我们从哪里出发的,已是被忘却的话题。向东走,不顾一切地向东,这便是我们唯一在做的事。

“旅行的时候,我每次都要坐窗边。”一会儿后,她又细语道。

“我倒无所谓。”

“真的无所谓吗?我可是要叫醒那些占我靠窗座位的人。”

我回想起D4139号列车上的那一晚。

“原…原来是这样。”我不自觉地微微笑了笑。

“不生气吗?”

“不会。”

车轨疾驰的碰撞声,在夜里格外响亮。

身后的她会是怎样的表情,我是不会知道了。

“你为什么喜欢坐窗边呢?”我开口道。

“别突然问这么本质的问题啊。”

“随便说说嘛。”

“嗯…我觉得看着窗外的景色在向后跑有一种新奇的感觉,”她顿一顿,“就像在与很多事物匆匆相遇又分别。”

“很浪漫啊,按你的风格,吟首诗吧?”

“不不,我只能吟别人的诗罢了。”

远处的天空下,城镇的轮廓向黑夜中散发着光。停留在远处,是那种难以向后跑的风景,隔得太远,用一根拇指就能把整座城遮住。

身后的座位传出吱哑的老旧怪声,像生锈的弹簧。我回头一看,余楠溪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在偌大的车厢里踱了几步,看向我,眼里似窗外的繁星。

我也起身,与她一齐漫步在车厢间。

“吕成晏。”她边走边说,“你这一趟旅行之后想做什么呢?”

“你先说吧。”

“我只是想了解一下你的打算而已。”

我低着头,看脚尖在粗糙的地板上摩擦。擦在心里的酸痒,与此如出一辙。

“余楠溪,”我抬头,“我一个人什么也不想做。”

她继续走着,长发遮住了侧脸:“你确定?那不就…”

“但是!”我打断了她,她停下来,转过身。

“你为什么,总是不考虑自己。”

“什么?”

“那,不止是‘我’呀。”

我的胸口像泄洪一般的情绪涌出来。

她很温和地看着我,眼里滚动着银白的月光,不是疑惑,更不是惊讶。

“明明我们两个人,能做的事更多,不是吗?”

她什么也没开口,眼神在地面上游离。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说:“去完海边之后,绝对不回头,你也不想回去的对吧?就在那里待着,反正都满十六岁了,那就一起打工。赚足养活自己的钱就够了。

“或者,继续像这样旅行,去到哪就在哪打零工。不是新闻里经常有这种旅行的报道吗……

心灵在源源不断地抽出语句。

“刚逃出来的时候,我想着要不死了算了,但是遇到你,就跟着你的脚步,一直到了这里,哪怕未来的生活再怎么狼狈,再怎么艰难,我也不能…总之!…

“我现在活着,只是想…!”

余楠溪握住了我颤抖的手,那一瞬,只觉得有些冰凉。

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不要说了……”

她的眼角,落下一颗泪珠,划过脸颊。

砰——

从远处的城镇,升起一团烟花。

她的泪打在手上,反射出窗外天空上斑斓的色彩。

砰——砰——

接二连三。

绚烂,红橙黄绿青蓝紫都有,在车厢里铺上各种各样的颜色。烟花冉冉升起,在最高处绽开,将花火洒向天空。

成片的烟花绽放。

成片的烟花消逝。

花火融于夜幕,空留繁星。

那是夜空给予孤独者的花束。

第三章「予孤独者的花束」END

第四章「遗落」

耳旁伴着铁轨的碰撞醒来。

翻了个身,仍深深陷在床的凹陷里——那其实并不能称作床,只是一个铁架子搭上几块厚布绑紧,做出的极简装置,有种吊床的风味。

前一天晚上,我们去驾驶室询问睡觉的方法后,列车员教给了我们这个技能,他倒是有一个挺舒服的躺椅。

余楠溪也在一旁,还未醒来,这似乎是少有的能看到她睡脸的机会。

火车每颠簸一下,她额上的刘海就轻弹一下皮肤,偶尔也翻个身,扯着那身上薄薄一层毛毯裹紧自己。

阳光无所保留地倾泻进车辆,从万里无云的亮蓝色天空远道而来,透过火车的窗户,把她的头发照得亮丽,白皙的肌肤更添一分柔性。

昨天晚上,那阵烟花过后,我们莫名默契地不再继续原先的话题,那之后的夜更静了。

我看着余楠溪安稳的脸,心底却萌生着不知来由的急叨,随着颠簸更晃出来一些。

我起身,走向列车最前头看时刻表,已是下午两点,饿了半天的肚子发出了抗议。

我问列车员:“请问下个站还有多久?”

“还剩十公里,预计十分钟吧。”他扒着盒饭说。

笔直的铁轨延伸到天边,山丘比昨天似乎多了些。

去叫余楠溪起床吧。我想着,转身。

“哎咿?!”余楠溪无声无息地,已站在我身后,把我惊了个措手不及。

“你那是什么语气啊?”她抱怨道,随即手捂住嘴巴深深地打了个哈欠。

“啊…没事。就没想到你已经起了。”我挠挠头,“对了,待会儿……”

“要下车吃饭对吧?”

“哎,对。”

“我们走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带饭呢,习惯了高铁餐吗…”她理了理长发,望着窗外。

“嗯,所以我们要在下个站点待一天,物资什么的可得的准备齐,不然要去青港还有一天路程…”

话音刚落,我们的身体都向列车前进的方向倾倒了一分,刺耳的刹车片声传入耳朵。

再随着“呼”一声,车门有些笨拙、晃荡地向两侧打开。我们下了车,她从半米高的车厢上跳下。

近距离看工业火车的车轮真是极大,与腰部一样高,四五个组合在一块,令人远观而觉厚重。

火车没停留太久,我们下车后就很快关了门,加速而去。卷起的一阵风,将几片树叶吹打在站牌上。

【丹沼镇】

站台的附近是一片宽阔的湖,轨道从水上修的桥铺过。青蓝的水面倒映着四周环湖的绿树,一旁庸懒的小山,以及那一群在湖对面坐落的房屋。一条道路沿着湖边,径直通到镇里。

“走,镇子在那边。”我指向湖对面。

两个人并排走在路上,这样的画面已经出现很多次了。拎着帆布包,一路向东,辗转到了这里,是最后的出发点,下一站便是目的地了。我竟有些珍重起这样的时光来,细细感受余楠溪在身旁的步子,仿佛沙漏顶部的沙在流逝着。

正午的风不寒,应该说正好合适。扫过双腿,拂过耳畔,正是惬意之时,有一股微小的痒钻进小腿。我抬了抬脚,以为是蚊子,但那一瞬,不寻常的冲击力让我找到了目标——那块小石头砸中我的头,从手臂上滚落下来。

我还没蹲下仔细看,余楠淡突然捂住后脑勺“啊”地惊叫一声。

“被砸到了?”

“是。感觉是石头之类的…”她四处张望起来。

我环顾周围,从头被砸的那一侧看过去。稀疏的一两棵树就立在路旁,树后便是湖畔延伸出的泥地,再往后,阔大的湖面泛着波纹。

“欻…”树旁的灌木丛累窜动着什么。我像狮子发现猎物一样死死地盯过去,在绿叶间瞥到一块肉色,不会错,那是人的皮肤。

“你等等。”我把帆布袋递给余楠溪,甩下三个字就向那片灌木丛冲过去。还没接近,那里就炸开了。

“扑哧”,三个小孩的头从枝叶中钻出来,沿着倾斜的湖畔,身上还沾着树叶就慌忙逃,似乎边笑边喊道:“快跑啊——快跑!”

“你们站住!”我迈上满是泥的湖畔,用尽力气追赶他们。他们三人中间的一个反而回过头对我嘻笑了一下。

我怒火中烧,抄起路旁一根木棍,向他甩过去。“啪”一声,木棍被弹飞得老高,那人也踉跄了一下摔在了地上。

我正要追上他,他却一蹬就撑了起来。眼看他还要起步,我则已经离他不到几米,便胸有成竹地伸出手一抓。

“嗞啦~”脚底的泥土被我踩着陷进水里,重心一歪,扯住了他的衣服,摔进湖水中。

水花溅得老高。

水不深,刚没过手臂。那小孩呛了几口水,挣扎着爬起,另外两人听见落水的声音也跑回来。

我站起来,揪住他的手腕:“刚才扔石头的是你们不?”寒风透进被打湿贴在身上的衣服,让我的怒气又多一分。

“放开我!你个强盗!”他使出浑身解数想挣脱我的手,脚不停蹬着水,但也只是被我抓得更紧了。

另外两人中的一个小女孩急忙说道:“对不起,叔叔,我们…在玩打猎的游戏。”

“我看起来那么老吗?!”叹了口气,放开他的手臂。他一边揉着手一边回到三人的队伍里。

“吕成晏——”余楠溪远远地跑过来,在斜坡上吃力地保持着平衡,一摇一晃地跑到我面前,却一脚陷进泥水里,重心一歪,扯着我摔进了湖水中。

水花溅得更高了。

我咳出一口水,盯着中间那个小男孩:“还不是因为你们…!”

余楠溪从水中起来,握住我的手:“哎呀,跟小孩子不用计较啦。”

刮在身上的风宛如针尖戳着皮肤,我和余楠都哆嗦了一下。

“总之,你们要赔偿我们,衣服都被弄湿了。”

“赔…偿?”那个小男孩一脸不解地重复了这两个字。

“唉…”我拧拧衣角的水,“总之得去你们家换衣服吧?”

“嗯,对不起,我带你们走。”小女孩说。

三个小孩,最高不过到我的腰,走在我们前面。一个小男孩,走路时踢踏着脚边的木棍、石子;另一个小女孩就安分得多,扎着个蝴蝶辫,不时提醒着男孩别太闹了;最后一个像是在咿呀学语的幼儿,走路姿势都还有些别扭。

女孩转过来说:“我和他是一家的,比他好大一岁。我叫光如,他叫明如。”

男孩一脸不满,故作愤怒地捏起拳头:“在男生里我可是老大!”

“然后,旁边这个刚学会说话的,是隔壁邻居的孩子,”她接着说,“就是还不爱说话。”

每一股风穿过林间,我都要打一个寒颤,沾在皮肤上的衣服还在滴水。

那一片瓦房逐渐近了,四周的树也换成了田地和小屋。丹沼镇似乎比北坞还要小一些,但没那么旧。白墙红瓦,规整得很。

同样的路上,迎面走来几个男人。

他们叽喳地聊些什么,但看到我们便不说话了,目不转睛地盯过来。他们每个人都叼着根烟,头发各有各的奇怪,光头、染色长毛、杀马特…中间那个穿着一件皮夹克,戴着明晃晃的银链子,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我,仿佛下一秒要淬出毒针。

光如的脚明显乱了一下,微微靠向路的另一侧些。

不宽的路上,两排人相交的那一瞬间,空气凝回到了冰点。

在光如明如家,隔窗远眺夕阳。

先是换了衣服,光如直接给我们找了一套他们父母的衣服给我们穿。开了几根线,但十分暖和。

“我们的家长是警察,在大城市工作,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我安慰她道:“快过年了,他们一定会很快回来的。”

接着做了晚饭。光如能做一些很简单的菜,即使总要两只手握着锅铲才能把煎蛋翻过来,她也十分卖力,在厨房里忙了好久。余楠溪也做了一些,她把菜盘端上来时,一脸傲气地说:“十六岁了当然得会做饭了,对吧?”她与光如交换下眼神。

“我…不是不会,就没那么好吃而已!”

光如每天都要这样做三顿饭。

夕阳沉下,一半被吞噬,与地平线构成了一个橙红的眼睛。

我心里一阵不安,背后的酥麻感传遍了全身。

眼睛!

那个布满血丝的……

“还在发呆啊,你不洗澡吗?今天可是在泥水里摔了两跤。”换上睡衣的余楠溪敲了敲我的肩膀。

“啊,这就去。”

淋浴头堵了些水渍,水流不均匀地喷出。

静不下来,用手指摩挲着腿,头皮莫名的发痒,就不住地抓挠头发。心中像有一个钟表走着,嘀答嘀答计着时间。

不知名的鸟叫声响彻天空。

走出洗澡间的时候,屋子里一片寂静,除了厨房里有光如正在洗碗的汩汩水流声,尖利地冲刷着锅碗瓢盆。

“余楠溪呢?”我问光如。

她停下手中的活:“她刚刚出去买东西了。”

心脏停了一拍。

“那……她去哪里买?”

“我们这里只有一个便利店,刚刚跟她说了,在……”

我一踩上鞋就冲出了门。

我捂着胸口。心跳得厉害,整个胸腔在与之共振,喘着粗气。

找到便利店的时候,天空已经几乎丧失了最后一点光亮。

“请问…刚才有个十几岁的女生来买过东西吗?”我问前台的人。

“好像是有哦,”那人悠闲地夹着碗面吃,指指右边,“她往那边去了。”

我向马路右边走,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路灯昏暗到连灯下的地面都难以照亮,周围房子里的光亮反倒成了主要的光源。

寒风降下,刺骨,眼睛都快要睁不开。

“咯噔扑咚——”从身边的小巷里传出易拉罐摔在地上的声音,在这黑夜里,刺激着耳朵。

我立马循着声音跑进小巷,暗色笼罩着四周。在那一段小巷分成左右两条的丁字路口,是散落一地的易拉罐和一张塑料袋,反射出惨白的月光。

“嘿……小姑娘不错嘛。”

“老大,今晚就交给我…”

这样的语句传来。

心脏要从胸腔迸裂一般,发狠地鼓动着血液。我冲过去,转角处,是白天路上遇到的几个人和被夹在其中的余楠溪。

“余楠溪!”我大吼一声,“你们这群禽兽不如的东西!想干什么!”

其中一个人走了出来,明显是领头,向地上啐了一口:“表演英雄数美啊?骂得倒挺狠,小屁孩,有种朝我胸口的刀疤上重新刺一刀?”

几个小弟附和着大笑。

余楠溪被他们挟着,说不出话来,只眼神远远地望着我,咬紧了牙齿,拉扯他们的手却无济于事。

我的右手涌上一股热量,拳头发烫。

“喂,小屁孩。”

在那一拳几乎快挥出去的时候。

“明天之内,十个万,保证平安无事。”他戏谑似地说。

“找未成年人要钱,你们是废物吗?!”

“不知道嘞,”他点上一根烟,吐出烟雾到我脸上,“反正明天交不上来试试看…先把她放了。”

一群小弟换着余楠溪的手松开,她立即瘫软在了地上。

“余楠溪!”我跑过去,扶起她的身子。

那群人走之前,朝我身上丢了几个烟头。

她的脸上挂着已干的泪痕,身体缩成一团,止不住地发抖。我搀着她,一步步地摸黑走出巷子。

回到光如家,将余楠溪带回卧室,向光如说明了事件经过,她直接哭起来。

“对不起,哥哥!…那些人是村霸,家里有背景,会劫一些外地人…都怪我没有早点告诉你们!我也没想到去买一次东西就……”她哭得泪涕齐流。

明如不解地从卧室里接出头。

到很晚,我也没能睡着。

漆黑到令人绝望的夜。

我撑着疲软的身体,走进余楠溪的房间。

她把头裹在了被子里,我只在床头的地板上坐下。

“吕成晏。”感觉到我的存在,她便开口了,声音哑着。

“嗯。”

每吐出一个字都要耗费很大的力气。

“第一次跟吕成晏说话的时候,我很害怕。”她说,“大半夜吵醒你,会不会生气…在想这些。”

“不会的。”

“然后,我就能勇敢跟陌生人说话了。在学校被骂的时候,我发誓以后再也不跟陌生人说话。

“呐,世界上像吕成晏这样的人,一定比那些人更多吧?”

“……”

“对吧?”她带着哭腔。

我咬咬牙。

“我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光如叮嘱我们不要出门。

“我去买菜了,你们千万别出去。”

“那你还…?”

“他们只劫外地人的,我有村里人帮忙,放心吧。”

随着门沉重的一声闷响,屋里的氛围被窗外的阴天所笼罩,没了一点颜色。

余楠溪坐在沙发上,盯着看了半个小时的《若山萍水词集》的封面。

但还有一个人正靠近我。

明如蹑手蹑脚地走过来,在我的耳边说:“姐姐说你们遇到了危险,跟我来。”

他悄悄打开了屋里走廊尽头的房间,像窃贼一样翻起上下各个抽屉。他停下来想了想,拉开衣柜底部的隐藏抽屉时,两眼放起了光。

“快来看!快来看!”他兴高采烈地跳起来。

我本是抱着陪他玩的心态,但那一眼,我便怔住了。

那是一把手枪。

“爸爸当刑警的,厉不厉害?”他得意地说。

“你们…你们乡下居然有这?”我吓得不禁退了一步。

“这是秘密。”他古怪地比了个嘘的手势。

我把他赶了出去。说不定只是他爸骗他用的玩具手枪,但也说不定。

走出房间前,我多看了一眼那个抽屉。

光如回来了,拎着几大包东西。

“明如,我们要好好招待一下客人,来学做饭吧!”

“呜嗯…!不要做饭!火!”

“不用火,明如只要把这个瓶子里的东西挤上去就行了。”她指着一碗生菜和千岛酱。

“我也来。”我跟光如说。

“嗯…从那边的食材里挑吧,不要勉强自己哦。”

我把牛肉切成块,放进平底锅。“滋啦滋啦”,飞溅起几滴油,我反射性收回手,打到锅上的筷子,在锅沿转着圈。趁没掉下时一把抓住,但握住了夹食物那头,火辣辣的刺痛冲击着手,一松开,筷子仍掉在了地上。

牛排…焦了一点,挑掉就不影响。

从阳光照进厨房到阴影外探阳光,不知不觉间过了正午。

除了再做出一个失败的炒肉外,没有其他成果。

光如和明如津津有味地看着窄屏小电视上播出的动画,一边吃着午饭。

我和余楠溪的筷子只是碰撞着不锈钢碗,应和着动画片热闹的声音。

“那些人会不会找到这里来?”午饭后片刻,我问光如,“说不准,应该不会吧。”

“昨天他们看着你带我们进镇。”余楠溪充满了担忧。

“但如果你们现在就走的话,还要等傍晚的火车,这段时间根本藏不住。”光如向余楠溪解释。

窗外沉默的乌云,让阳光提前退场。

光如让明如出去跟别的小孩玩了。

三个人就这么发呆着,踱步着,时间时急时缓地消耗。

直到那令人始料未及的响声。

“咚咚咚!”

余楠溪吓得浑身像触电了一样,把腿缩回椅子上。

光如忍着颤抖,咽了口唾沫,踩上门口的凳子看猫眼。

我大气也不敢出一个。

空气凝结到冰点,敲门的回声久久不散。

光如只看了一眼,脸色熬白,对我呆呆地点了点头。

“是他们。”

我从椅子上弹起,拉起余楠溪就向屋子的后门跑去。——就在刚刚,光如展示了家里的后院,那是唯一能逃走的路。

“啊…!”光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一转头,看见她俯身摔在地上,看上去是从凳子上下来时没站稳。

“光如!…呃!”我不由得喊出,但猛然间一道闪电将我的内心劈开,用手捂死了嘴。

“哐哐哐!——”门外从敲打变成了砸。

“装什么家里没人?!给老子打开!”门上又被重重地踹了一脚。

我把光如抱了起来,脑子发热似的,带她进了她父母的主卧,安放在衣柜内一角。

“哥哥你们…”她泪眼汪汪。

“别担心,我们会没事的。”我拍拍她的头,关上了柜门。

“哐!哐!哐!”砸门声愈发激烈。

我的目光朝衣柜下那个隐藏抽屉看去。

右手在发麻,钻心地麻,用左手抓住也无济于事。

“再不开门就上电钻!”昨晚恶狠狠的那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混蛋!

我一把把抽屉拉开。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破碎了。

握住那耀黑的枪身,我的手抖得无法用眼睛看清。十足的分量压着肌肤,端起来,像在举哑铃。我拉动一下外壳,咯噔一声,子弹上好了膛。

压制住胸口极端的忐忑,我把手枪藏在了口袋里,跑回客厅,拉起待在原地的余楠溪:“我们快走。”

随即拉开了房子的后门。

看向前方,从小巷里穿过去,一路飞奔到火车站。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打开后门那一刻,眼前是令人绝望的身影。

脸上受到一股强烈的冲击。

啪!

咚。

还根本没看清那人的脸,我就被打飞到一边的墙上。后背和面部,传来火烧般的剧痛。

“啊啊!!——”余楠溪失声尖叫起来,但很快被扼住。

“还真是小屁孩啊,从后门就想逃?”

我强忍着关节的疼痛,撑着身体,抬头,那是他们团伙里的“老大”。

顶着昏黑的天空,他低头唾了口痰在我脸上,看不清他的神情,似笑非笑着。

余楠溪则是被她卡着脖子摁在墙上,脚尖挣扎着蹬地,拼命喘息。

“放,开,她…咳。”我一字一顿,喉咙像被刀割一样痛。

“喂?怎么这么幼稚啊!没给好处就要跑?”

“所以说没出社会的就是不行啊。”眼前多了几条腿,赶来附和几句。他们像铁网一样堵住了后院的出口。

那一口痰从脸上,扒着每个毛孔,粘稠地滑下,咝咝地爆开一些小气泡。

“喂!十万元准备好没?”那人用沾满污渍的鞋尖猛踢我的腿。

腿上的骨头仿佛要断裂。

“哈哈哈…!我们老大就是幽默。”他们互相勾着肩。

响起一阵刺得耳朵痛的笑声。

轰——一道闪电划开天空。

一滴冰凉的雨拍打在皮肤上。

紧接着是几滴,顷刻间变得如同倒水一样,雨掀起了嘈杂。

“算了,”他轻笑一声,“就把你们两个人带走玩玩吧。”

我扶着墙,剧痛让我的手指几乎要抠进墙缝才得以站起来:“在说什么屁话?”

漫天是灰色的雨点,我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眼前糊着雨水。余楠溪的脸上已经被水浸透,紧闭眼睛,大口希求着呼吸。

“嚯。都不要你钱了,还这么嚣张?”

“就是啊…以为自己什么身份啊。”

“可别让我们老大在雨中等你磨蹭。”

那两个小弟走了过来,满脸坏笑。

“人渣……”

我把手伸进口袋。

“还不快滚!!!”

我用平生最大的力气,嘶哑地喊出。

双手举起了枪,颤抖着。

那一秒内,世界只剩下风雨声。

随后,他们爆发出一阵大笑。

“哇哈哈哈!……biubiu~哈哈哈!!”

“不是你哈哈…拿个玩具枪也敢糊弄我们?”

丑陋的,肮脏的,轻佻的,高高扬起的,扭曲变形的,眼睛、嘴角、眉毛、鼻子、笑声。

我的耳朵已凝成一股浆糊。

笑声不绝于耳。

余楠溪还在挣扎着。

窒息的雨不停。

吵闹,烦躁,痛苦。

手握着那冷漠的,冰凉的金属。

扣下扳机,也只是一瞬间,大脑的电信号使然。

“砰!——”

响彻天际的枪声。

“砰!——”

第一枪之后,便惯性似的止不住继续。

“砰!——”

血液飞溅。

“砰!——”

纯粹的地球重力,拉扯着已经成为尸体的人倒下。

“砰!——”

……

枪口冒起白烟。

五枪,三个人倒在血泊中。雨水将不断溢出的血液稀释,晕开,鲜亮的红,弥漫着腥味。

手臂随之软了下来,枪掉落在地上,啪叽一声,陷入泥中。

暴雨冲刷着我的身体。

死寂的雨。

余楠溪吓得呆坐在墙边。

“快逃吧。”我说,“要我背你吗?”

“……”

她望了望我,张张口,什么也没说。眼神像黏滞了一样。

“那就背着吧,你应该也累了。”

我捡起那把沾上泥的手枪,塞回口袋里,把瘫坐在地上的余楠溪背上身。

她出乎预料的轻,即使背在身上的每一刻,被踢伤的腿猛烈地痛,但竟能承受。

我一步一步地,踏着他们的鲜血,发出液体荡漾的声音,走出后院,穿过小巷。

雨沾满了脸,我呸一声,吐出点进了嘴里的雨水。

不知道有多慢,就这么走在镇上。

一个屋檐下,有个耳熟的声音叫着我的名字。

“吕哥哥!姐姐怎么了呀?你们怎么不避雨?”

明如指了指我背上的余楠溪说道。

那个屋檐下还有其他一些小孩,叽叽喳喳。

“对不起……”

我继续走着。余楠溪渐渐抓紧我的身体,抓得很紧,我都有点痛了。

“对不起……”

我一遍又一遍念叨着。

“对不起啊……”

她微微颤抖起来,瓢泼大雨中,听不清她的声音。

我只是机械地重复着迈步的动作。

向东走。

我们走上了一条崎岖的山路,只因为这里向东。

全身的知觉,都被雨水溶掉,流淌了一路。

要去哪里?

前方在那里?

可笑。

我闭上了眼睛。

第四章「遗落」END

第五章「Skyline」

做了个很长的梦。

一成不变的生活。

往返在家和学校的路上,渐渐能背下来每个井盖出现的位置。

一成不变的酒瓶、辱骂、巴掌、淤青。

挨打的时候肌肉紧绷,就不会那么痛。

那一晚,我坐上了一班列车,为了逃离。

甚至不知道自己将去向何方。

死在世界上无人问津的角落,也可以。

但我还遇到一个女孩。

停滞的,酱缸般的生活,在悬崖边上,被她拉了起来。

分别、偶遇、赶路。

就在我快要明白,该去向何方时,她却没有力气继续拉着我了。

没事的,就让我们一起扒着峭壁,我稍微努力一阵子。

但几声枪响,把什么都震碎了。

好荒谬的梦。

眼睛一睁一闭,我就会回到以前一成不变的生活中了吧。

……

刺眼的朝日,又或是硌腰的地面、吸血的蚊虫,总之有什么东西让我醒了过来。

手臂一张开,就碰到了坚硬的柏油路面,被太阳炙烤得温热。

帆布袋、火车票,什么都不见了,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也许在丹沼镇的某个角落当成垃圾被狗啃食着。

庆幸的是余楠溪还在身旁。她身上裹着两件大衣,蜷着身子靠在一棵小树下睡着。

我们就这样在山路边上,度过了昨晚。

土壤、青草仍湿气浓重,混在一起沾在腿上,冰凉又恶心。

要做什么来着?

对了。要向东,要去看海,我和她约定好的。

我凑近她的脸,两双眼对视着。似乎早就醒了。

“走吗?”

她点了点头。

沉甸甸的手枪时刻拽着我的口袋,手上的皮肤仍清晰记忆着那刺骨的金属质感。

平缓的矮山一座接一座。

现在在什么地方?

现在是什么时间?

唯一知道的,是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那边是东。

很幸运,很快就出现了一个县城。

这已经是第几个县城了呢?

口干舌燥,必须去城里喝水。

如果还遇见那种混混…就用枪里最后一发子弹。

走在路上的人,都诧异地瞟我们两眼,或是与身边的人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大概觉得是哪里的不良学生吧。

出现了一个便利店,店面有些破旧,但货架上的商品琳琅满目,堆到天花板。看店的是一个小女孩。

我把余楠溪拉到一个转角:“你待在这里别过来。”

“你要…干什么?”

“渴吗?”

“嗯。”她木然地点点头。

“那就等着我。”我说完就朝便利店走去。

我走到店里偏僻的角落,那里刚好是卖水的货架。我捧着四瓶矿泉水往大衣里塞,再拍一拍,调整位置,还是比较显眼,就把其中一瓶卷在了裤腿里面。

走到柜台前,小女孩乖巧地问:“哥哥好,有什么要买的吗?”

“呃…这个棒棒糖,多少钱?”

“五毛一支!超便宜哦!”

我的口袋里却连五毛也没有。

“啊…下次再买吧,今天身上没带钱。”我搪塞了过去。

小女孩见我要走,只是挥挥手:“哥哥再见。”

我身上揣着的四瓶矿泉水,重得压垮了我的内心,但也不挣扎,不求援。

“走吧。水。”过了十几米处的转角,我把一瓶水递给余楠溪。她没说什么,只是接过。

在路上走着,一块显眼的路牌挂在上空。
【新塘火车站↑】

我轻拍余楠溪的肩,她点了点头。

绕过几个路口,一个小站映入眼帘。角落里的铁栅栏都腐蚀成褐红色,烂得堆在一起。

我们很轻而易举地钻进站台。

为了不招来麻烦,我把口袋里的枪裹进了外衣内衬的暗格里。

余楠溪不安地蹲下。

“去看海吧,一定要去。”我对着空旷的铁轨说了一句。

很快有一辆火车驶来,除了有乘客下车,还有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在几节车厢中搬运着一箱箱物品。我们躲在一旁的草丛后,待那些工作人员转身向小站走去的时候,我示意余楠溪可以走了。

我们找了最近的车门钻了进去,没人检票。只有一些跷着二郎腿的小青年和中年男人在吸烟。

过了没几秒,工作人员搬着一箱一箱的食品上来“咣当”一下关了车门,火车走起来了。

车上有打牌的农民工,有抱小孩的妇女,有一直趴着睡的年轻人,还有来回推着餐车的服务员。喧嚣中,火车与铁轨摩擦的声音在回荡,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人注意到我们是偷偷溜上车的。

没有座位,我们只能站在车门边,彼此无言。

火车的颠簸,第一次让我难受起来。

两边的风景像长了脚似的向后飞跑,依稀能见到低处的一些村落,破旧积木似的搭在河谷里。

在铁轨的摩擦声中,一个不太应景的人声从车厢的一端传入耳朵。

“你好,查票。”

我的汗毛瞬间直立。余楠溪慌张得从墙上弹起来,头发乱蓬蓬的一片。

“去厕所,快。”我拉着她就去扳厕所的门把手。

扳不动,里面有人。

左边查票的工作人员越来越近,我们又试图向右边的车厢跑去,但赫然映入视线的是另一队查票的人,制服亮得晃眼。

别无选择,我们只能待在原地。

我稍微拉紧了大衣,让手枪更不容易掉落。如果在这被发现持枪就彻底完了。

昨天下午杀的人,但愿铁路系统还没来得及通缉。

“票、身份证。”一个留着铁青腮帮的大叔嚷嚷着。我摇摇头。

他审视着我们,可能是糟乱的头发,污脏的裤腿让他鄙夷,他大吼一声,似乎想让全车厢的人都听到:“好啊!竟敢逃票!年纪轻轻的不学好!”

我想一枪打爆他。

车厢的人纷纷开始议论。

尖锐的噪音。

“从哪上来的?”另一个工作人员问道,拿出补票的机器看着我们。

“新塘镇。”我故意大声说,“我们没钱。”

那人耸耸肩。

余楠溪躲在我的身后。

随后想被押解的犯人——本来也已经是罪犯了——被推搡着关进一个很小的办公室。

帘门随着火车的震动,发出弹珠弹跳的声音,合页锈得掉了些渣,门从外面被一串链条锁住。

房间里,两个人坐着已经尽显局促。

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时明时暗的炽灯。

大脑发蒙地运作着,仿佛旁观者一样注视着这一段荒唐的行程。从那一枪响起后,身体仿佛不再属于自己,有些许陌生。

我盯着握过枪的右手,沾了三个人鲜血的右手。

火车又晃了一下,把手上的一滩血迹甩下几滴。

从手掌心源源不断渗出血。

涌出来。

从头上流下来。

裹满我的全身。

没被认出杀人在逃,已经足够幸运。我想。

余楠溪靠在墙角闭上眼睛。

肯定很累了吧,昨天还受了那么大的惊吓。

如果在之前,她肯定会念一句诗,但那本书已经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我们什么都没有了。

一片昏黄的房间里,炽灯闪烁几下,又暗得很彻底。

到了下一站,我们被工作人员粗暴地赶下火车。睡梦中的余楠溪被他们突然摇醒,我阻止那个穿着制服的人,他却把拳头抵到我面前。

在另一个荒芜的站台上,火车在眼前疾驰而过。

根本没有其他人下车,也没有火车站,更没有城镇。我想起听说过关于“工作站点”的描述,只用于检修时临时停车的站点,我们大概是被丢在这了。

金黄的夕阳挂在远处的小山头。

我们背对着阳光,沿着轨道继续前进。两人的影子拉长,跨过铁轨,并排映照着。

踢着轨道下的石头,踩烂一旁翠绿的小草,时间变得好慢好慢。

没有人知道我们在哪里。两个流浪的孤独者,麻木地走在时间的钟面上,不断跟随着时针、分针、秒针旋转,而指针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断裂,然后摔个粉身碎骨。

家人不知道,同学不知道,蒋爷爷不知道,光如明如也不知道。没人会想起我们。

现在跳进铁轨不远处流淌的河渠里溺死,也没人在乎。

我看着余楠溪,望着夕阳。暖和的光打在她半边脸上,发丝亮丽地闪耀。如此美好的景象。

过了不知多久,我们走到一个山洞洞口,黑暗吞噬了无尽的铁轨。余楠溪停在洞口前,我牵起她的手,走了进去。

白天一下子被关上,瞳孔里全是黑暗。

我们的脚步声响亮而清脆。

我低着头走路,摸索着迈步,然后感觉身后有个凉飕飕的气流,脚底下的路竟亮了一些,一阵剧烈的声响击打鼓膜。

我一把余楠溪拉过来:“小心,靠紧墙。”

她踉跄一步,在铁轨上绊了一跤,惊叫声。

“…笨蛋!”我直接抱住了她,一起滚到铁轨外。

火车奔过来,炽热的亮光蛰伤洞里的黑暗,我们分秒不差躲过了迎面而来的死神。

她深呼吸的气流掠过我的脖子,随即脸上滴上一颗滚烫的泪珠,干涩地划过脸颊。

我抱紧了她。

轰鸣的火车疾驰。

出了洞口,天空已黑透了,有些阴翳。值得庆幸的是一个小城就坐落在不远处,点点灯火点缀着夜幕的深蓝。

走进城市,如法炮制地又去劳当麦里拿了一些剩菜。

我把鸡腿上没被人啃过的部分撕下来,给余楠溪。她的表情很是微妙。

找了个公园长椅,大衣披身上便睡了。

这样的日子睡醒一觉仍会继续。

以同样的技俩,偷几瓶水,一些零食、方便面,也渐渐轻松了一些。

看到一家无人看管的干洗店,便打开干洗机,把热气烘烘的衣服随便拽几件出来。于是我们就有了新衣服。

但尺寸不太贴合,穿起来宛如长袍。

捡到一辆自行车,虽然齿轮链条都老得不像话,但能载着两人前行。她搂着我的腰,我用力踩着踏板,驶在一条不知名的公路上,吹着风。

仍然只有一个方向,那便是向着太阳升起的东方,其他什么也不去想。

日月东升西落。

枪响后的第五天,也可能是第六天,空中乌云密布。我们已经很少再走到纯粹的荒路上,无论何地总有零星的屋舍装点着单调的平原。

笔直无前的路上,一辆似曾相识的小车迎面而来。我盯着车身看,胸口一股说不上来的闷胀。

那辆车似乎一看到我,就怒气冲冲地拐到了我们前方,发出刹车片间刺耳的摩擦。

我不得不踩下自行车踏板,定睛望向挡风破璃的那一刻,背后出了一身冷汗。

从车上甩车门下来的,是我生理上的父亲。

他眼睛瞪得突出来,牙齿要咬碎般,指着我,吼道:“你这个白眼狼狗东西!!”

“你谁啊?”我拼命压住声音里的颤抖,挑衅道。

“傻逼东西,犯那么大事还有脸顶嘴?!你后面那个女的是谁!”

“关你什么事。”

余楠溪紧抓着我的衣服。

他耸立的眉毛,带着黄疸和血丝的双眼,满嘴的脏话,都与一个月前别无二致。

他嘴唇颤动得很厉害,手指指着我点了点之后瞪着眼睛点了点头,仿佛在说“你给我等着”。

他钻进车门,拿了一根棍子。

我向上衣里的手枪摸去。手心全是汗。

但上衣突然被一拉,我摸了个空。

“余楠溪!”

“不行!”她把枪抢过去。

那个中年男性挥着棍,正要劈过来。

为什么运气这么差,还会被他找到啊。

真是可恶。

我一扭自行车头,疯狂地踩动踏板,那一棍打在了地面上。

余楠溪抱紧了我。

耳边的风刀割般刮过,同时带来身后汽车发动的声音。

我意识到不好,转身就骑下一旁的田垄。紧接着那辆车飞速冲过刚才骑行的车道。

他是冲着弄死我来的。

“老子逮到你一定亲手捅死你个畜生!”身后是他的怒吼。我一回头,看见他把车停在一旁,从田垄上招摇地下坡。眼望着地,仿佛喝醉一样站不稳。

自行车轮子陷进泥地里。我让余楠溪下来,后一脚把自行车踹倒,拉着她的手,往前跑。

云层中的阳光迷蒙。

身旁是淡绿的稻子沙沙作响。

跑进树林,跑进山村。不知道跑了多久。

那恐怖的吼声时时在平原上游通荡。

“现在几月几号?”我问她,当然不会有答复。

那把枪就一直由余楠溪保管着。

之后的这两天,我们只靠徒步,累了就随时躺下,找条河就能喝水,就这么走了不知多远。

余楠溪连续走路的时间越来越短。到最后差不多走十分钟就要休息一阵。

所以,当前方是高楼耸立的城市,路牌刻着那个我们追随了很久的城市名时,我双腿软了下去。
【青港】

我们互相搀扶着,走进了那座城。

空气中夹杂着一股海风的气息。

即使到了青港仍一直向东,直到广阔的海洋一望无际地展现在眼前。

那是一块突出的小码头,可能是这片陆地的最东端。

余楠溪向码头外走去,走进伸入海洋的临水平台。深邃的海洋翻涌着浪花,打在码头上,沾湿她的衣角。

但她一直凝望着远方。

夜已深,她所看见的,也算得上海天相接。

明月皎亮,映入水;海面起伏,捣碎月。

不远处,有一个小岛伫立在海上。

“我们去那里吧。”余楠溪指了指。

“你真是疯了。”我无奈地笑道。

码头边泊着数不清的小渔船,其中一艘船上下来一个戴着斗笠,满脸苍老的渔夫。

“小朋友们,这么晚在干嘛啊?”他和蔼地笑一笑。

“我们,想去那个岛。”

他看看,舒了口气:“挺好,年轻人真浪漫啊。”于是把我们请上了渔船。

摇着桨,他突然说:

“新年快乐啊。”

我吃了一惊:“过年了吗?”

“今晚是除夕呀,孩子,别开玩笑咯,爷爷我心脏不好。”

余楠溪把脸侧过去。

渔船漫游在海波之中,随一次急停,触到了岛。

渔夫把系在船身上的一艘小舟解了下来,挥了挥手:“你们回来的时候就自己划船吧。”

我比了个OK的手势。

与城市的灯光遥远地隔着一片微澜的海。

岛的主体是一个小山丘,起伏着向上,仿佛要连接幽深的天空。

余楠溪头也不回地,朝着坡顶爬上去,我赶忙跟上她的脚步。

冷风沿着坡,不留情地刮下来。

我抬头望着她凌乱飘荡着的头发,她一步一步,有些颤抖但用力地迈着。

都走这么远了呢。

我就像在沼泽地里划着船,艰难地搅动着死气沉沉的泥土,却偶遇了她,竟神奇地来到了沼泽的终点。

一步步踩踏着脚下嫩绿的草,磨下些泥土,两人爬着长长的坡。

突然,余楠溪很大声的一句话传入耳中:“吕成晏,我是个骗子!”

风声呼啸。

“什么意思啊!”我不解。

“一直都在骗你,真对不起!”她爽快地迎风喊出来,仿佛在…解脱。

“其实啊…”她顿了顿,又说。

那句话深深地回响在鼓膜上。

“我本来就活不到‘以后’了。”

她的脚步仍在向上,我发愣似地滞在原地几秒。

“这话……什么意思?”我追上去一点。

“所以说,我是骗子嘛。”她轻轻笑了几声,“我从出生起就有靠药物才能压制的遗传病,但一年前,医生就说我活不到明年春天了。”

很陌生的文字。

余楠溪,在说什么?这是在开说笑吧?在角色扮演吧?

她紧接着说:“然后,这一个月又停药了,我现在,随时都可能发病死去。

“所以啊,在那趟火车上,我才真的,没办法答应你。就连我独自出门的目的,也不是去找爷爷有已,而是想跟爷爷告别,然后自杀。”

她终于爬上了坡顶,停了下来,在尽头的峭壁前转身,面对着刚爬上来大脑混乱的我。

余楠溪,不要靠近那里,危险,会掉下去的。——我想这么说,但头脑、胸口都乱作一团。

“所以啊,”她挤出一点笑容,整个身体仿佛浸在夜空当中。

“让我,跟家人团聚吧。”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把枪。

那一瞬间,由内而外的震悚让我几乎跌倒在地。见她抬起手,我颤抖着张嘴,很笨拙地发出一声:

“不要!”

她摇摇头:“真的对不起,骗了你。”

“生气了的话就骂我吧,咒我死后下地狱吧,好吗?”

风狂烈地吹。

“为什么…”我的胸口像被刀剐成碎片一样痛,

“不要走啊…”

“对不起…”她把枪口抵住太阳穴。

风似乎一瞬间静止了。我狂跳欲裂的心脏泵的血震得眼前发黑。

“谢谢你…能让我来到这里。”

她的手轻轻地开始扣下扳机。

“大海,真的很漂亮。”

不要…

求你了…

我的喉咙喑哑到了极点。

到底是怎么了。

逃出来,本身就是没有希望的事情。

是这样吗?

不要啊。

还想跟你说话啊。

我要说什么?

在静谧的全世界中,我用力一吸气。

“我喜欢你!”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喊了出来。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传遍了整个山丘。

空气不再流动,树叶不再摇晃,肃穆的此刻。

有什么东西在我的胸腔中,被那一声巨响击得粉碎。

我紧紧咬住牙齿,双腿剧烈地发抖。

血红的色彩飞溅在夜幕上。

意义,过往,未来…这些词汇随之散尽。

精神再也坚持不住。我眼前涌上一片黑暗,晕眩,世界的模样就快离我而去。

“砰!——”

又是一声巨响。

“砰——砰——”

我抬起了头。

天空绽开灿烂的烟花。

红色的花火。

紫色的花火。

橙色的花火。

余楠溪的身影仍伫立在山丘顶,渐渐在眼中清晰起来。

“吧嗒”一声,枪从她手中滑落。

她跑了起来,从山坡上,即便踉踉跄跄,即便跌跌踵踵,她也朝着我扑了过来。

“吕成晏——!”

然后,紧紧地抱住了我。

眼泪再也止不住了。

泪水一瞬间布满了脸。

“我也…喜欢你!从见到你开始……一直!喜欢你!”

紧贴着胸口,她的温暖,我的温暖,互相补全了。

“再也不要分开了……好吗?”我的声音随着泪水止不住地外涌。

“嗯……呜!绝对不会!”她更加用力地,抱紧了我。

“我绝对,陪你到最后一刻!”

“好…!”

我们用泪互相浇灌着。

红日,微亮,这是第二天的日出。

从山坡上醒来,余楠溪不在身边。

又环顾一遍,还是不在。

我走到山崖边上,朝下一看。

她站在那边的沙滩上,远望从海平面生出的朝阳。

嗯……适合念句什么诗呢?

发觉自己真的在思考,不禁笑了。

我走下山坡,去到海滩上时,她仍目不转睛。

头发、裙摆在风中摇晃着。

“今后该去哪里呢?”我问。

她闭上眼睛:“还记得一开始怎么说的吗?”

“怎么说?”

“向东走。”

我们久久地凝望着海平面。

把渔夫给我们留下的小船牵来了海滩这边。

一叶小舟上,有些局促地坐着两人,她坐在船的另一边。

我拿起桨,向身后一拨,船身缓慢晃动了两下,渐渐回到静止。

“不够用力吧?”余楠溪说道,她的身子靠在了船尾,右手扶在船檐上,手指捏着满是毛刺的木板。海风把她的头发吹散开来,晕在一片蔚蓝中。

我紧握着桨柄,直直向后一顶,船桨戳进了细沙中,再一使劲,突兀地拉出了一部分船身。随着慢慢调整,“唰”的一瞬,船尾从小岛中抽离了出来,黏着一层湿润的砂土。一粒、一片、一块附在木头上的沙石随着水波荡漾细碎地落入水中,有些漂在水面上,反射出璀璨的光,向四周散去。

我开始用力划起桨。海风渐变大了点。

“我们是在离开小岛吧?”

“嗯,岛会越来越小的。”

萦绕在船桨四周的水流声,打着节拍回响在这海天一体的碧蓝之中,像一首抒情曲,连绵悠长。

余楠溪望着天空,那儿有一群海鸥掠过。过了片刻,从同样的方向又飞来两只,一颤一抖地,时不时急忙扑腾翅膀,像是都受了伤,还叽叽喳喳地不知言语些什么。她目送着它们远去,追赶那已经无影无踪的鸥群。

小岛只剩下油画般的一片了,用手仿佛能框住。

云彩溶解在蔚蓝中,无边无垠的天空,像要把我们从头到脚裹起来。

太阳白得发惨,投射下难以睁眼的强光。海面的波纹把太阳剁成碎,又堆成圆形。

汗不知什么时候就流了下来,但我依然划着桨。

小岛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绿块了,用手指仿佛就能捏住。

水流声无休无止,伴随着每一次摇桨而诞生,又顷刻间被深海吞噬。只剩水流声了。

小船起伏着,像跷跷板一样,升上来又降下去,已经令人分不清眼前摇晃的模样是物理现象还是幻觉了。

小岛终于只剩下一个点了。

蓝色。两个人。小船。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风在其间随性舞动着,冷飕飕的。盈冬仍然笼罩北半球。小船在海上漂,漂着漂着,就会开春了,不会太久的。

“天很蓝呐。”她说。

“嗯。很蓝啊。”

“唱支歌吧。”

“不要,太害羞了。”她笑了笑。

我划得更用力了些。

就是这样简单地露出笑容,多好啊。

那一天过后,我再没有见她笑过。

如今却笑出来了,在这通往地平线尽头,一去不返的单程船上。

……

小岛彻底消失了。

我们也会消失在大海某处吧。

这边是我们旅程的终点了。

说到底,这样的行程,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真是劳烦了蒋爷爷,还有光如明如了。

好复杂啊,还是别去想了。

已经足够了吧。

我们在路上。

我们永远在路上。

『末班花火』END